趁著上課的空隙,鍾馨來找易姬麗。她一走進易姬麗的辦公室,就看到易姬麗

穿著一件雪白的羊毛外套,裡邊是一件高領的黑色毛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閃著金屬

光澤的紫色絲巾,下穿一條長及膝蓋的筒裙,腳蹬一雙棕色的羊皮鞋,鞋跟又高又細,

襯托著她那修長的身材,顯得格外的婀娜多姿。她正趴在桌上忙著計算數字。

鍾馨的腳步聲驚動了易姬麗,她抬起頭來衝鍾馨點點頭,就算打了招呼。

鍾馨在易姬麗對面的扶手椅子上坐下:“這麼忙啊?”

易姬麗一邊手忙腳亂地統計數字,一邊回答:“除了計算你們教師的課酬,還能

是什麼?”

鍾馨笑了:“就這麼點課酬,也有這麼忙啊?”

“你以為光算課酬啊?這裡還有一大堆的工作哩,工作總結啦,班主任的自評啦,

我們班裡的班會啦,哎喲,我真恨不得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去過幾天舒服的日子。”

看到易姬麗這種表情,鍾馨就猜到了幾分——易姬麗肯定和老公吵嘴了,要不

然,她不會這麼怒形於色。

鍾馨深深地蜷縮在羅圈椅子上,手裡撫弄著一支鋼筆,她看了看情緒低落的易

姬麗:“你是不是和老公吵嘴了?”

“吵什麼吵?”易姬麗哀嘆著搖搖頭,心事重重,“哼,真討厭哩,天天都是這

樣的忙,唉。”

鍾馨半真半假地說:“忙點好啊,工作一忙就會覺得人生過得充實,人生一充實

就會忘記其他的煩惱。”

易姬麗怒氣衝衝地瞪了鍾馨一眼,把表格和筆一推:“哼,你說什麼鬼話哩?你

是不是想看我笑話啊?”

鍾馨頗感意外:“怎麼?你……”

易姬麗冷笑著說:“忙才好?哼,我現在忙得四腳朝天,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服,

天天這樣,這是充實人生嗎?哼。”

鍾馨說:“不然能怎麼辦?在家洗衣服做飯也是為了你的丈夫和孩子,值得你抱

怨啊?”

易姬麗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臉色仍然陰沉:“我的意思是說,有些人不工作也能

生活得很舒服嘛。”

“那是沒法子比的,你說得對,確實有的從的工作比你現在的工作要舒服些,

可是也有更多的人連你這樣的工作都沒有得做哩。你不幹試試?馬上會有人填補

上。”

易姬麗惆悵地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有一大筆錢,我就不會來上班了,

在家裡享清福多好。”

鍾馨一愣,怎麼提錢了?但錢畢竟是個令人興奮的話題,自己現在不正是被錢

所困擾嗎?鍾馨嘲笑:“你的經濟狀況在我們學校裡是最好的,還說沒錢?”

“我想有百萬富翁那樣多的錢。”易姬麗掃了鍾馨一眼,“能讓我隨心所欲地花,

想去哪就去哪,想買什麼衣服就買什麼衣服,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鍾馨在羅圈椅子上伸了伸腰:“那你努力奮鬥吧,你會有這麼一天的。”

易姬麗笑了,她笑得很勉強:“唉,別人怎麼這麼有錢呀?我要是有錢人就好了。”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大家眼裡屬於富裕階層的易姬麗居然也為錢犯愁。正如俗

話說,有一百萬還想兩百萬,有了兩百萬也會想三百萬,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易

姬麗現在正是如此。

“是呀,我也和你一樣,想什麼時候有一大筆錢,那該多好哇。”鍾馨暗自嘲笑,

自己既沒有優越的家庭背景,也沒有遺產可繼承,要想過有錢人的日子只能靠自己

艱苦奮鬥了呢。

“我要是有錢,我就要跑遍全國的名勝古蹟,嚐遍全國的美食。”易姬麗就好像

真看到了美食和金錢一般。

“要是有錢我也想跑遍全國。”鍾馨沉思起來,神往著,“我真想到葛洲壩去看看。”

“葛洲壩?”易姬麗一愣,滿不在乎地說,“葛洲壩有什麼好看的?那不就是一

個水利工程嘛。”

“知道是水利工程。”鍾馨瞥了易姬麗一眼,“葛洲壩是我們國家最大的發電站。”

“你的嗜好可真奇怪。”易姬麗輕蔑地撇著嘴巴,“你如果想看水利工程,我們這

裡有的是。”

“我們這裡的水電站能與葛洲壩相提並論嗎?”鍾馨嚷了起來,“我還想去三峽

看看哩。”

與舉世聞名的三峽工程比較,葛洲壩固然遜色了一些,可葛洲壩曾經創立了許

多的“第一”:全國第一水利工程,發電量第一。

“不就是山啦水啦的,”易姬麗揮著手說,“我老家到處都是大石山,紅水河就流

過我家門口,紅水河上就有一座水電站。”

易姬麗的老家是紅色根據地,當年dengiaoping就在那裡領導農民武裝起義,打游擊。

那裡是有名的大石山區,重巒疊嶂,風景秀麗,易姬麗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山的女兒。

所以,她自然不屑去看什麼山啦水啦的,在她眼裡,應該去新馬泰旅遊,那才夠

檔次。

易姬麗繼續說:“現在時髦去新馬泰。上次我姑姑去新馬泰玩了一回,給我們帶

回很多榴蓮和火龍果哩。”

“新馬泰雖然好玩,可關鍵得有那個條件。”

鍾馨酷愛大自然,她對大自然的一切都喜歡,她喜歡山川河流、小橋流水人家。

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等退休之後,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一塊地,蓋一座兩層

樓房,房後是大山,房前是河流,在山腳下開闢一塊菜園,在菜園裡種上各種蔬菜。

夕陽時分,就在房前的小河裡游泳、洗衣服。如果有機會,再到全國各地的名勝古

跡去看看,瀏覽祖國的名山大川,她覺得只有在祖國的錦繡河山中才能領略到我們

民族文化的光輝,那是比外國大都市更能讓人的靈魂重生的地方。可是,人各有所好,

每個人都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她不應該用自己的觀點和好惡去看待別人。

易姬麗畢竟是從山裡走出來的,大山大河她見多了,她這麼熱衷於去新馬泰旅遊不

也證明我們渴望跨出國門,向著世界這個更大的舞臺飛躍嗎?

鍾馨平靜多了,她衝易姬麗淡淡一笑:“哎,你老公那麼好,只要你說想去玩,

他一定會讓你去的。”

“他又沒有那麼多錢讓我隨心所欲地花。”想到沒有大把的鈔票滿足自己的需求,

易姬麗就忍不住埋怨,“雖然他能讓我買我喜歡的衣服,但遠遠不夠,我要的是多

多的錢,讓我一輩子衣食無憂。”

真是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鍾馨雖然無數次幻想有朝一日也能過上有錢人的生

活,但在錢的使用問題上她與易姬麗有著明顯的不同。

“那你就放手讓他出去奮鬥好了,你整天把他拴在身邊,讓他幫你洗碗筷,洗

衣服,讓他陪著逛商場買東西,哼,他怎麼有精力去掙錢?魚與熊掌不可同時兼得。”

易姬麗怔住了。

鍾馨增添了幾分得意:“現在的男人有兩種型別,一種是事業型的男人。事業型

的男人一心幹事業,他們能掙很多錢,有人說這是成功的男人;另一種則是老婆的

應聲蟲,老婆說什麼就跟著說什麼,老婆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哼,這種男人有人說好,

也有人說是窩囊。你怎麼理解這兩種男人?”

“看你說的。”易姬麗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拿起筆來,重新寫著,她想借此來掩

飾自己的尷尬。

鍾馨懨懨地說:“聰明的女人應該知道怎樣去愛護自己的男人,懂得怎樣做才能

讓男人甘願為家庭奮鬥。”

“按你的意思我不是聰明人了?”

“不,我只是說你很懂得享受生活,但你對生活的理解僅僅是買好的衣服穿,

吃好的東西,去好的地方玩。總之,你是一個享受型的人。”

“沒錯。”易姬麗不滿地瞥了鍾馨一眼,“你和我不也都是為了能夠過上更好的日

子而工作?”

“為了過上好日子就得有犧牲。”鍾馨淡淡卻又堅定地說,“你既然為你老公經常

給你洗衣服洗碗筷而自豪,那就不要再奢望他多掙錢了。”

易姬麗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冷笑著回擊:“你知道什麼?你知道男人有時候看

起來是多麼的討厭嗎?”

“再怎麼討厭他還是你孩子的父親,也是你生活的伴侶。”

“哼,有時候還不如自己一個人過才好哩,什麼男人,唉,好的時候讓你怎麼

愛都嫌不夠,不好的時候恨不能殺了他,唉。”

“哼,說得輕巧,你如果真的沒有老公,不哭才怪。”鍾馨輕蔑地撇著嘴巴,“你

這樣口無遮攔也不怕老公聽到。”

“也許吧。”易姬麗不好意思地埋下頭。

鍾馨感慨道:“你現在有個完整的家是多麼幸福,你要是像我,一天也過不下去,

信不信?”

易姬麗心煩地把筆丟到一邊,背靠椅子說:“可是,我們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還要看領導的臉色。”

“你肯定是和老公吵嘴了,要不,你怎麼說這些話呢?”

“說吵也不是吵,只是打冷戰罷了,我和老公已經一整天沒說話了,我真是後

悔極了,當初真不該嫁給他,唉。”

鍾馨不滿地搖搖頭:“你的老公可是A級男人哩。”

“唉,我真想我媽媽!我爸爸已經老了,他身體也不好。”易姬麗毫不理會鍾馨

的嘲笑,已經深深沉浸在對父母的懷念中了,她扭過頭去長長地嘆了口氣,“唉,

害我想見媽媽一面都這麼難,昨天我夢見我媽媽了,她比過去瘦多了。”

“無病呻吟。”鍾馨暗想,易姬麗和父母又不是相隔十萬八千里,現在交通那麼

發達,只要坐上汽車半天就能到家,用得著大唱悲歌嗎?看著易姬麗沉重的樣子,

鍾馨不免覺得好笑。

生怕鍾馨不知道自己是孝女似的,易姬麗淚水漣漣:“唉,如果不嫁給這個老公,

就不會離媽媽這麼遠,唉,都是為了老公,我才背井離鄉來到這裡。真是後悔嫁給

這個老公。”

“你想一輩子留在父母親身邊?”在鍾馨看來,雖然對父母要懷有感恩之心,但

也不應該如此兒女情長,“女兒長大了終究是要離開父母的嘛。”

“我真是後悔莫及呀。”

“算了吧,你前些天還得意洋洋地誇老公怎麼好,怎麼好的,”鍾馨不悅地說,“現

在你吃錯藥了?”

鍾馨的開誠佈公沒能換來易姬麗的理解,在易姬麗看來鍾馨的話都是離經叛道,

沒有任何可取之處,再談下去只能鬧得雙方不愉快,她不明白鍾馨為什麼不理解自

己。難道鍾馨不是女人嗎?是女人就應該理解。她怎麼連女人所應該具有的親情都

沒有?難怪大家都說她是個怪人。也難怪,像她這種離婚的女人還能正常嗎?也只

有自己寬宏大量才能和她相處,換了別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易姬麗的心思鍾馨也猜到了,可她並不想向易姬麗解釋什麼,因為她也知道老

師們是怎麼看自己的。她覺得別人怎麼看那是他們的自由,自己沒必要去解釋,再

說今天來這裡本來想和易姬麗談談夏東山的情況,順便想聽聽她的看法的,可現在

這種情形,她只好把話咽回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