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裡,兒子放下手中的漫畫書,從房間跑出來,問:“媽媽,昨天晚上

為什麼不回家吃飯,也沒有見到你回家睡覺?”

鍾馨放下拎包,轉過身子:“媽媽昨天晚上有事,回來晚了,媽媽回來的時候,

樂樂已經睡著了哩。”不習慣撒謊的鐘馨,面對兒子的追問,感到很難為情。

“真的嗎?”兒子懷疑地盯著鍾馨。

“樂樂想媽媽了嗎?”鍾馨蹲下身子,伸手摟過兒子,在他的臉上親了親。

兒子不再追問了。

鍾馨到衛生間洗臉,母親正在廚房忙著做晚飯,母親說:“你快去看看你爸爸,

給他喝點水。”

鍾馨洗好臉,倒了杯開水來到父親的床前。父親現在的情況更加不好了,雙腿

的骨骼已經嚴重變形、伸不直,肌肉萎縮得能看到一條條血管。

鍾馨知道父親躺在床上已經有半天了,他現在很難受,也很寂寞,他雖然說不

出話,但他很需要有人陪著聊聊天,可自己一整天都在學校,每次回到家也是忙著

自己的事情,自己對父親的關心實在是太少了。鍾馨自感對父親沒有盡到責任,不

敢正面望著父親,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爸爸,讓你受苦了。她低垂著眼睛望

著父親的腳趾頭,父親的腳趾頭已經完全變形了,五個腳趾凹凸不平地突出在腳面

上,那蒼白的面板讓人聯想到營養不良,而一隻只腳趾向上翹起的神態又讓人聯想

到它們曾經遭受過的苦難。

鍾馨回憶起父親這雙腳過去是多麼強健,它在解放戰爭的戰場上立下了戰功,

又從東北走到了廣西。在和平年代,它又擔負起養育全家人的重擔,是它的辛勤工

作養育了她和哥哥,可它現在已經老了,已經老到不能走出家門口了。鍾馨想著想

著,一陣悲傷湧上她的心頭,她的眼睛潮溼了!這時,父親突然叫了起來,鍾馨清

醒過來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把父親攙扶坐起來,又把水杯送到父親唇邊,

父親像嬰兒一般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這時,兒子拿著漫畫書過來,他爬shangchuang,緊挨著父親坐下。兒子用他特有的

童音,不知疲倦地說:“外公,機器貓的口袋裡要什麼有什麼,大雄坐時空機還能

回到他出生前的村子呢。”

父親傻傻地笑了,兒子一邊和父親說著機器貓的故事,一邊纏著父親,每當

這時,父親最高興了。是的,也正是因為有兒子,有兒子的歡笑,家裡才有了生氣,

一家人才不至於太寂寞。

母親把晚飯做好了,她一邊走出廚房一邊解下圍裙,喊:“飯好了。”

“知道了。”鍾馨輕輕地把父親安頓好,走出房間,“樂樂,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鍾馨和兒子走到衛生間,她和兒子蹲下身子在盆子裡洗手,母親過來說:“你幫

樂樂洗一洗,樂樂的手還沒有洗乾淨哩。”

鍾馨把肥皂遞給兒子:“手要洗乾淨才行喲。”

母親不放心地在一旁監視,突然她衝過來:“不行,樂樂還沒洗乾淨,這樣洗

才行,這樣洗……”母親邊說邊用力把兒子的手按在盆裡搓起來。

兒子疼得喊了起來:“哎呀,外婆,你輕點,太疼了。”

鍾馨把母親的手推開:“行了,你這是幹什麼?樂樂不會洗手嗎?這點小事情你

也要幫他做?”

兒子趁機跑了。

母親無奈地搓搓手,“唉,還沒有洗乾淨哩,樂樂,你快過來讓外婆給你洗。”

母親邊說邊跺著腳。

“你是不是準備給樂樂餵飯?多大了,連洗手都不讓他做,你想讓他以後成為

一個連洗手吃飯都要靠別人幫助的人嗎?”

“哎呀,他還小嘛。”

“還小?他已經十歲了。”

“行了,行了,吃飯吧。”

“我爸的飯呢。”

“做好了,先不忙,晾一會再給他吃。”

兒子和鍾馨坐到飯桌旁吃飯,母親端著飯碗坐下來,她顧不上吃飯就對鍾馨說:

“你要好好管管樂樂了。”

“怎麼了?”鍾馨咀嚼著飯問。

兒子則驚訝地抬起頭。

“我看到他的鞋子破了,今天就去買了一雙,我讓他穿去學校,他怎麼也不肯,

唉,還說我浪費。”想到中午的情景,母親生氣地向鍾馨訴說著,“我一片好心沒能

得好報,我……”

鍾馨知道母親無非是想讓自己去管管兒子,所以她望了兒子一眼,面無表情地

問:“樂樂,是這樣的嗎?”

“媽媽,”兒子臉上閃過一絲驚惶的神色,“都說不買了,外婆偏不聽,還得意洋

洋地跑去買了回來。”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母親顧不上嚥下飯菜,揮舞手中的筷子說:“鞋子已經破

了,怎麼還說不買呢?”

兒子滿不在乎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能穿就行了,你幹嗎非得浪費錢?你錢多

得花不完嗎?”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然母親把兒子慣得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但兒子卻非常心疼家裡的每一分錢,從來沒有向鍾馨要過一分零花錢。他夏天穿的

是塑膠涼鞋,身上穿的是舊汗衫和短褲,冬天的穿著也是樸素得不能再樸素了。不

僅如此,他還從小養成了節約的好習慣,母親洗完菜忘記及時關水龍頭他都會提醒,

連洗完衣服的水他也要存起來沖廁所。逢年過節也不允許家裡給他添新衣服,也從

來沒有任何和別的孩子攀比的想法,他的生活簡樸又自尊。所以這次他不僅拒絕穿

新鞋子,還向家人表明態度,要家人也和他一樣勤儉節約。

想到自己一片好心沒得到理解,母親憋不住了,她端著架子數落起兒子來:“哎

喲,鞋子已經破得不像樣了還不讓買,你媽媽也奇怪,也不看看你的鞋子還能不

能穿,哼,只有我才關心你哦,樂樂,你還不懂得感謝外婆啊?”

看到鍾馨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兒子恢復了平時的神情,他噘著嘴巴說:“還能

穿的鞋子你非得要換掉,哼,你還真行哦。”

“什麼還能穿?那樣的鞋子也能穿嗎?”母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嗔怪道,“怎

麼連這個都學你媽媽,什麼事情非得和我擰著不是?”

兒子縮回腦袋不吱聲了。母親知道自己的一番話起了作用,這種時候她是不肯

就此罷休的,她要乘勝追擊,所以她更起勁了:“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要

是沒有外婆,你會怎麼樣?”

鍾馨厭煩地皺了皺眉頭,心想吃飯就吃飯,幹嗎要說這些?真是的。她扭頭瞥

了母親一眼,母親神情異常地瞪著眼睛連飯都忘了吃,一門心思要爭一個說法。鍾

馨知道如果不阻止母親發言,她會滔滔不絕說上半天,所以她嗔怪地盯了母親一眼:

“好了,吃飯就吃飯,不說這些了。”

母親不悅地瞥了鍾馨一眼,心想:你這個媽媽是怎麼搞的?這個時候應該教育

你的兒子,你怎麼反而不讓我說呢?所以她不理會鍾馨,繼續說:“你媽媽天天中午

都不能回來,是誰照顧你的?你怎麼能說外婆浪費呢?”

鍾馨知道母親的用意,她覺得兒子的態度雖然不好,但初衷還是好的,對這樣

處處懂得為家裡著想的兒子她怎麼忍心去責備呢?所以她用筷子敲了敲碗:“好了,

吃飯的時候說這些會消化不良的。”

母親誤把鍾馨的話當成是妥協,所以她用勝利者的姿態端起飯碗:“平時一有好

吃的外婆總是捨不得吃,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只要你開口,外婆都願意給你買,你怎

麼能這樣對待外婆呢?”

鍾馨不滿地瞪了母親一眼:“不是讓你不要再說了嗎?怎麼,你成心讓我們吃不

下去嗎?”

母親揚起眉毛瞥了鍾馨一眼,往嘴裡塞了一口飯不吭聲了。

“慢慢吃,彆著急。”鍾馨憐愛地往兒子的碗裡夾了菜,“告訴媽媽,今天學校有

什麼事嗎?”

“沒事。”兒子吃著飯,吃著吃著,突然對鍾馨說,“媽媽,你發現了沒有,廚房

裡有老鼠哩。”

母親搶著說:“我看到有老鼠在廚房竄來竄去,我把房門都關起來打老鼠,果真

打死了一隻哩。”

鍾馨停下咀嚼:“是不是門窗有洞了?”

“怎麼不是,我親眼看見一隻老鼠從門洞裡鑽進來,哎喲,那老鼠有這麼大。”

母親雙手比劃著,嘴裡嘖嘖著。

兒子說:“媽媽,你去買老鼠藥吧。”

鍾馨說:“剛大滅鼠,現在這麼快又有老鼠,看來光給老鼠吃藥不行呢。”

兒子皺著眉頭,好像真有一隻老鼠在眼前晃悠似的:“總得想辦法啊,老鼠鑽進

來太可怕。”

鍾馨說:“媽媽把老鼠洞給堵上,老鼠就鑽不進來了。”

兒子放下筷子,跳起來拍拍手,高聲叫道:“哦,好哇,媽媽,你快去把老鼠洞

給堵上吧!”

鍾馨放下飯碗,她走到廚房的後門去檢視,母親跟著過來指點:“你看看,就

是這,這個洞。”

門板不知什麼時候被老鼠咬了一個洞,鍾馨從雜物箱裡找出一塊鐵皮,又找出

鐵錘和鐵釘把鐵皮給釘好,算是把門洞堵上了。

兒子貓著腰走過來。他認真地看了看鋼釘上去的鐵皮,說:“噢,媽媽,這回老

鼠進不來了吧?”

鍾馨說:“是。”

“喔,好啊,好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