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外有一片破敗的廠房,是曾經國企改革前整個海市乃至全省最大的紡織廠,建立於70年代初期。

數以萬計的工人在裡面燃盡了自已最好的歲月,便由下一代接替了他們的事業,繼續在工廠裡工作。

猶如一棵不斷生長出新枝葉的參天大樹。

直到後來在市場經濟的衝擊中逐漸凋零,又在國企改革的颶風中轟然倒下。

廠區面積很大,除了工廠之外,菜市場,學校,澡堂,宿舍、派出所這些也都配有,就像一個獨立的小鎮一般。

隨著時間的流逝,年輕人都已離開這座曾經生機盎然的孤島,只留下一些年紀大的退休老人,他們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曾有開發商想把這一片改建成大型社群,但在僅剩幾十戶人家的聯合反對中被擱置了下來。開發商自然不願意善罷甘休,但有老人從高樓一躍而下,用鮮血按下了暫停鍵。

學校澡堂市場等公共設施早已荒廢或關閉,派出所也已經搬離,深沉的夜色中,曾經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宿舍區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戶亮著燈。

這裡只有最基本的水電,自然沒有其他地方無處不在的天網監控。

兩個男人此刻就在一間房內交談著,破爛的桌子上散落著花生,地上橫七豎八的放滿了啤酒瓶。這應該是一套以前紡織廠職工的福利分房,面積30來平方的樣子,被分隔成小小的兩房一廳,沒有廚房,人們做飯都是在長長的樓道中,沒有衛生間,上廁所都要去樓道盡頭的公廁。房間內亮著一盞白熾燈,瓦數不高,燈光有些昏暗。

“博哥,志偉和大成小成手機都打不通,會不會已經被警察給按了?”

說話的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精瘦的男人。他把手中的啤酒一口氣喝光,有些驚惶的看著面前的長髮男人,語氣閃爍,似在徵詢意見。

“那是一定的,我估計我們的資訊警察已經知道了,現在正在滿世界的找我們。”被稱為博哥的長髮男子說道。聲音不像普通男子的沉厚,略帶陰柔。

“如果不是志偉受傷要去醫院,警察沒可能這麼快抓到他,我們也不會被供出來。按照我原來的計劃,大家安全撤走的機會很大。不過小軍你放心,這裡是安全的。”

“嗯,博哥你說的對,我們在這裡先躲著。等風頭過了再說。我先去睡一下。”精瘦男人站起了身,走進了一間房裡,地上鋪著一張床墊,堆著兩床髒汙的被子。

博哥如木雕一般坐在桌旁,思考著什麼。過了許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橢圓形的紐扣,嘴裡喃喃的說著,“一顆紐扣,呵呵,一顆紐扣就能把人的手給打穿......你到底是什麼人?”

裡面房間傳來呼嚕聲,男人的神色隱隱帶著瘋狂:“不管你是誰,我都要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

博哥全名叫丁廣博,父親自祖上起就是做印染的。在那個時代,布匹的顏色通常是灰、黑、藍為主,印染的需求不大,省內沒有專門的印染廠,便幾乎在全省各個紡織廠都工作過。直到1984年,印染廠在紹市成立,他才安定了下來。

丁廣博自小便性格內向,學習成績也只是中等,和父親鑽研印染不同,他對戲劇臉譜非常感興趣,後期接觸到電影,便瘋狂的迷上了特效化妝,立志要成為最好的特效化妝師。

本來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故事。他的夢想會被父母反對,旁人嗤笑的浪潮拍碎,被工作、結婚、生子後的壓力碾成齏粉,最後被柴米油鹽的平凡同化,消失殆盡。

然而在1998年的下崗潮中,他的家庭被波及。他看著父母似乎一夜老去,為了生計,母親開始在街上擺攤賣些東西,父親則在布匹批發市場蹬三輪運貨。

當城管的拳腳落在瘦弱的母親身上時,他驚恐的撲了上去,用身體護住了母親,單薄的少年如同風中的樹葉一般無助。

一片驚呼中,他抬頭看到聞訊趕來的父親在被一群人推搡,踢打,然後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

法醫最後給出的結果是情緒激動導致的心臟病突發,那些施暴的人中,僅有兩個臨時工被不痛不癢的判了兩年。無法承受打擊的母親後來便瘋了,從六樓一躍而下。

他的世界從此變的冰冷,除了深愛的特效化妝,再無其他的溫暖。

搖搖頭從回憶中走出,他走進另外一個房間,從破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箱,小心的擦拭著上面的灰塵,再慢慢開啟。箱蓋反面貼著一張泛黃的彩色照片,一對年輕的男女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男孩站在西湖斷橋上笑著,旁邊有柳條春韻,身後是煙波十里。

箱子裡放著畫筆,顏料,凝膠,刻刀,假髮等東西,是用來做特效化妝的。還有一把漆黑的手槍,槍柄上印著五角星。

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拿起了刻刀,走進了另外一間臥室。他拿起一個枕頭輕輕的放在男人臉上,隨即猛的下壓,右手的刻刀在他脖子上深深的紮了進去,再橫向拖動,再拔出,再扎進去,再拖動。

男人驚醒了過來,劇烈的掙扎著,他被枕頭捂住了臉,什麼都看不到。他想坐起身來,卻被死死的壓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揮舞著雙手徒勞的想要抓住些什麼,只感覺脖子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耳邊傳來液體噴射出去的嘶嘶聲,他知道那是自已的血。他想叫喊,但聲音透過死死按在嘴上的枕頭變成了嗚嗚聲音,即便外面如死一般的寂靜,也傳不出去。

漸漸地,他不再掙扎,從偶爾抽搐一下,再到完全沒了生機。枕頭從他臉上拿開,露出了一雙充滿了驚恐的眼睛。

博哥站起了身,把沾血的衣服脫了下來,蓋在死去男人的臉上。然後平靜的回到房間。

他坐了下來,雙手熟練的揉捏著凝膠,再一一貼到了自已顴骨,額頭,下巴,鼻子等地方,又拿刻刀細細的雕琢著,神情專注。

過了許久,他放下畫筆,對著鏡子端詳著,鏡子裡的陌生面孔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把工具擺回了箱子,深深的看了一眼照片,然後蓋上,躺在了床上,沒多久,就在濃烈的血腥氣中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一個長髮中年男人提著箱子走出了房間,他身後的桌子上有一根蠟燭在燃燒著,蠟燭中間纏繞著幾根導火線,旁邊鋪滿了廢舊的報紙,衣物,床單,還有幾個白色的塑膠壺,上面印著甲醇的字樣。

男人走出了死城一般的工業區,到了街上,攔住一輛計程車,開向了城裡。房間裡的蠟燭還在燃燒著,距離導火線又近了一些。

他走進了一家理髮店,老闆熱情的招呼他坐下,給他圍上了藍色的圍裙,隨著剪刀咔嚓咔嚓的響聲,他的長髮逐漸變短,最後成了工整的板寸。

走出理髮店的時候他看向了遠處的天空,那裡有濃烈的黑煙冒出,直衝上天,盤旋不散。

很多人都發現了異樣,停住了腳步紛紛議論著。理髮店老闆也走了出來驚愕的說道:“好像是以前紡織廠那邊吧?這麼大的火,可別把人燒死了。”

他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說道:“是啊,可別把人燒死了。”然後便提著箱子慢慢走了。

沒人看到,他眼睛裡隱藏著的暴戾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