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依已打了電話給紫辰,紫辰說要連夜趕來接我,明天下午便可到達。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去了紫依的房間,她卻去了工地,她已安頓好了我,我想她可能不會再來送我了。

吃過不算早的早飯,房間沒有暖氣,我悵然若失地呆在院子裡曬太陽,從投射牆頭的影子上可以清晰看見頭頂被熾熱日光蒸發的汽體一蓬蓬冒起,君君已收拾好了行李,催著我上路。

我們已和紫辰聯絡好,我們可慢慢往回翻山,他在來的路上接應。不見紫依,雖萬般不捨,我還是隻得踏上歸程。

因為擔心孩子,君君不容許我走得太快,我們走走停停,小半天時間才走到半山腰上的那片果園,正午的太陽更為毒辣。

君君在石牆後找了塊陰涼之處讓我歇腳,我正吃著她削好的水果,只聽到石牆外一陣轟鳴的發動機聲響由遠而近。

隨著團團黃塵飛揚,一輛黑色越野車倉促急剎車停在機耕道的盡頭,紫依匆匆下車找了過來,君君已跳起身去迎她。

“公路通了,縣裡又派了輛車給我,我想你們也沒走遠,想來送送你們,”

她笑著抱歉道:“結果還是沒有趕上。”

君君一臉感動的樣子,她還是小心注意措詞,瞅著我笑道:“來得正好呀,有的人快走不動了,正好給打打氣。”

紫依接住話道:“好吧,反正都來了,我就再送你們一程。”她說罷便伸手來攙我,低聲道:“走吧,我正好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我對她的話充滿希冀,而走了好一陣她卻什麼也沒有說,君君早跑在前面去了,我乾脆停下腳步,固執地看著她。昨天為我洗過腳後她就再沒有出現,她故意製造的距離並沒有讓我內心的熱情冷卻。

紫依,吻吻我,好嗎?吻吻我,好讓我有走下去的勇氣。

我在心底無聲的乞求,破碎的淚水開始模糊周圍現實的一切,我握住紫依的手微微地顫抖,不待我的唇碰到她的臉,紫依已愴然丟開了我。

而這也無法阻擋我強烈傾訴的渴望:“紫依,不要拋棄我好嗎?求你?讓我還可以繼續愛你。”

紫依站在風口上,而初春的風並沒有多少暖意,迅猛而強烈地夾著沙石撲過來,從這一片如同小小荒原的土地上捲過一陣黃滾滾的風暴去。

她努力地為我擋住風暴,風暴停息,留給她一身的塵土。

她的表情在風塵中讓我看不清楚,而她的聲音卻是萬般的清晰:“彤,答應我,忘記過去,忘記曾經的那個顧紫依吧——以後,即使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我也只是孩子的姑姑了。”

我悲傷地搖頭,不想聽清她每句錐心的話,我聽見自已如同一個可憐孩子般的泣訴:“可我做不到,我怎麼也做不到。”

我還沒從自已的悲傷裡走出來,紫依的聲音已變得僵硬:“我能做到你就能做到!”

我譏笑著問:“你能做到?你怎麼能做到?”

她轉過頭去,我的模樣一定悲催得讓她不忍以睹,她抬起手來,我看不見她是不是在拭淚,當她回過頭來時,神情已平靜得近乎冷漠,光亮隔著斑駁的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殘忍的陰影。

她不再猶豫,無情答道:“因為——我已不再愛你了,明白嗎?彤彤,我老了,已經愛不動了,沒有資格也不想再去愛了。”

我咬住牙不讓淚水滾出來,可它還是不爭氣地從我的鼻孔滑落,跌進了土裡——

紫依——我的心開始向深淵墜落,如無數次夢中,那個伸開雙冀飛翔的鳥兒,被突如其來的閃電擊斷了翅膀,痛苦悲鳴,絕望墜落——

紫依,明明你早給了我答案,明明我們早已彼此轉身而行,為何我還是要這樣悲傷,明明知道這份愛給我們的痛已不堪承載,我們都已收拾好各自的傷口,可我卻為何還要如火蛾撲火一般給自已最後致命一擊——

紫依,你知道嗎?

有的愛,可相見,有的愛,可相守,而我對你的,因為僅是源於同為女子,愛有好重,痛就有好深,鬆開手後,對你的愛,便永不能相見,永不能啟口……

我是真的已不能啟口,我攢足了勇氣去尋找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決絕而略顯淡漠,我不相信,她對我的愛已然消亡。

可我們之間也只能僅此而已了,那份愛,我們還能感覺到在彼此的心上和記憶裡迴盪,而兩個人的世界,將在我轉身之後,遙若銀河。

這個結局,是我早預知的答案,我以為會是撕心裂肺,會是驚心動魄,而這一天,卻來得如此平靜,如同此時瓦灰色的淒涼天地,沒有了眼淚與絕望。

而,我的心,尚存的一絲溫熱點點褪盡,如這片初春荒原上的積雪,似死灰的冷卻下去。

我恐懼的是,這份愛已不能再繼續,而我的心卻還固執地駐留在原地,仍深深愛著面前這個——此時一別將難有再見之期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