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靈壁吳氏,驪君當然清楚記得吳嵩一案。正德四年夏天,靈壁大旱,剛入仕不到一年的自已,臨危受命去靈壁出任知縣。期間打擊了當地兼併農民土地的鄉霸惡紳。

這吳嵩為惡紳之首,因牽涉數條人命,案發後吳氏族中三人被砍頭正法,大半財產也被官府抄沒當作賑災之資。

驪君曾聽聞吳嵩有一個庶出三公子吳亞舟,素有報國之志,風骨與其父大為不同,因屢屢規勸父親,被吳嵩嫌棄。後來離家投身軍中。

後大帽山張時旺等人聚眾稱王,長期在閩西、贛南交界處作亂,對當地社會造成極大的破壞。吳亞舟時任贛南地方保衛軍昭信校尉,在隨贛南巡撫周南出征張時旺時,作戰勇猛,屢建奇功,後被擢升為正五品武德將軍。

吳嵩事發後,吳亞舟也因此受到牽連,官職一貶再貶,最後竟被逐出軍中。

想必眼前這醉漢,定是那吳亞舟無疑,沒想到他竟淪落如此。看他身形魁偉,面色黝黑,一雙厲目炯炯有神,年歲應與霄文兄相仿,但長期的軍旅生涯及後來自暴自棄的漂泊使他看起來飽經滄桑。

認出此人,驪君瞬間明白他的來意。吳亞舟就是為了殺他陳奎,為吳氏復仇而來。

此時雲岫剛好醒轉,見驪君被那醉漢用劍相挾,以為醉漢與那劫匪竟是一夥。她不作多想,一把推開驪君,挺身擋在那吳亞舟的劍前。

吳亞舟劍鋒稍移,皺眉喝道:“我吳某不殺無辜之人,何況你一介女流。”

此時驪君心中略微醒悟,於是哈哈大笑,一副輕鬆之態。伸手把姐姐扶向一邊,站起身來,頂著那劍鋒向吳亞舟走過去,邊走邊道:

“原來是吳將軍,陳奎素聞將軍軍中事蹟,對將軍一向仰慕。現在吳將軍又救了我夫妻二人,我陳奎算是已欠下吳將軍兩條人命,如果將軍想要收回去,那就請將軍自便。”

那吳亞舟只是咬牙切齒,向他怒目而視。這兩年他為了報仇,尾隨陳奎幾千裡地,時刻都想著要把陳奎碎屍萬段。而此刻仇人就在他的眼前,他不知為何竟下不了手去。

他握牢手中利劍,定定瞪著陳奎,只見那劍鋒刺進陳奎胸口皮肉,衣襟已被鮮血濡溼一大片。如果此時,自已輕輕一刺,便能立即要了那陳奎性命。他在戰場上也算是殺人如麻,此刻面對陳奎,竟手抖得厲害。

關鍵時刻,他不允許自已心軟,把劍用力一挑,驪君瞬間疼痛難耐,一身冷汗淋漓,禁不住顫抖,但他還是咬牙穩住身形,仍笑問道:

“吳將軍為了殺我,已尾隨我兩年,為何不早早動手,偏要等到今日?既然要殺我,為何又要為我鏟去一路上的蟊賊,又為何要把我這個將死之人從刀口救下?有人替你動手,豈不是更為省心?”

吳亞舟猶豫片刻,方從鼻中冷哼一聲,道:“我不盡早動手,並不代表我不想殺你。我不過是想再看看你這狗官還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與其早日要了你性命,不如讓你再多幹些好事,也算我吳某為吳氏贖得一些罪過了。”

說罷,他已做出動手架勢,一臉陰鷙道:“陳奎,你已僥倖多活得兩年,也該知足了,現在就給我吳氏償命來吧!”

驪君見他話已說絕,自已再無生還可能,於是閉眼向前,坦然迎接那復仇之劍。

眼前一幕,雲岫早已看得呆若木雞,不待她起身來救,驪君只覺面前一股冷風襲來,一絲細微清脆之聲在耳邊猝然響起。劍風劃過,鬢角一撮散發已被削斷,他發現自已並沒有死。

與此同時他只聽得那吳亞舟悽然大笑數聲,高喊道:“父親!孩兒竟報不了這血海深仇了,我吳亞舟不配再做吳氏子孫,今天孩兒就割肉還於吳氏!”

驪君睜眼,只見吳亞舟已跪於雪地上,揮劍向自已手臂削去,不待自已上前阻攔,吳亞舟一聲慘嘯之後,已起身捂著受創的左臂躍上馬背,眨眼間縱馬消失在無垠的雪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