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間並沒有比醫館大堂寬敞多少,狹小的空間被半扇屏風隔成兩部分,靠外側的椅子上坐著等待診脈的人,靠裡側則是郎中。
椅子上都坐滿了人,洛泱只好倚靠在門楣上,盡力讓自已站穩。
此刻能來醫館看病的,都是剛出現瘟疫的症狀,雖然身子乏力,嗓子卻還能發出聲音。
在廣陵待了三年,洛泱雖不會說方言,卻還是能聽懂周圍人的話,她半闔著眼,聽著此起彼伏的哀嘆。
洛泱很害怕,她好不容易活到現在,若是被這瘟疫奪取性命,祖父、爹爹孃親和哥哥該怎麼辦?
萬一孃親也染了疫……
“小姑娘,你身子也不舒服?”旁邊的老伯靠在椅子上,看見靠在門楣上的洛泱,偏頭問她。
“嗯。”洛泱點頭,“此刻來醫館的恐怕都是……”
洛泱沒說下去,嗓子似刀割般疼,好像有烈火在灼燒喉嚨。
老伯抬眸看了洛泱一眼,渾濁的眼神帶著些憐憫與可惜。
他年紀大了,半截身子就要入土,這小姑娘卻風華正茂。
“這該死的瘟疫,真是作孽喔。”
洛泱垂眸,捲曲的眼睫微微顫著,杏眸隱隱帶著水光。
她想活著,大家都要活著。
坐在椅子上的百姓一個個被喊進去,洛泱靠在椅子上,還未休息片刻,外間又走來幾個互相攀附著的百姓。
他們的症狀比洛泱嚴重,剛邁入裡屋便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洛泱下意識想起身,可她小腿沒有力氣,上半身剛離開椅子,又重重倒回去。
“不、不用。”地上的百姓艱難地開口。
即便這小姑娘給他們讓位置,他們也沒有力氣從地上起身了。
半個時辰後,洛泱被攙扶到了屏風後。
診脈的郎中還沒有患病,郎中旁邊站著兩個衙役,他們不懂藥理,此刻只能幫郎中抓些藥材。
洛泱手腕無力地垂在案桌上,郎中在她手腕上搭了塊帕子,望聞問切,很快便有了論斷。
“又是一個。”他低聲嘆了口氣,朝衙役擺了下手。
衙役很快將洛泱扶到了外間。
外間已經躺滿了人,衙役抓著洛泱胳膊,不知該將她安置在何處。
徐懷柔一直守在外邊,見洛泱被衙役抓著,走上前,著急問:“囡囡,怎麼了?”
衙役見一名婦人衝上前,將洛泱往人群裡一推,斥道:“離遠點,她染了瘟疫!”
徐懷柔手裡握著的帕子霎時落地,嗓音有些哆嗦:“怎麼會,囡囡……”
徐懷柔喃喃自語,她一想到洛泱孱弱的底子,心裡更加著急。
“我帶她回家。”徐懷柔說著,就要衝進大堂。
衙役將她攔在外面,滿臉怒意:“你把她帶回去,萬一染給別人怎麼辦?別在這添亂了,趕緊回去!”
洛泱被推倒在別人身上,好不容易直起身子,腿卻沒有站起來,她半跪著挪到門前,啞著嗓音讓徐懷柔回去。
徐懷柔看見洛泱吃力地一步步向外挪,眼淚驟然掉下來。
她望著洛泱額上的冷汗,抹了把眼淚,慌慌張張地哄洛泱:“囡囡別怕,會好起來的,我這就把家裡的藥材帶來。”
徐懷柔說著,急急忙忙地往家裡跑。
洛泱看見徐懷柔遠去的背影,驟然鬆了口氣,膝蓋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門邊。
衙役見洛泱倒在邊上,想將她往裡挪一些,待看見屋子裡滿滿當當的人,放棄了方才的想法,總歸有個地方躺著。
“染上瘟疫的人又變多了,要向裴大人稟告了。”一個衙役淡聲道。
“是啊,又得找地方安置這些人。嘖,我們哥倆天天在這兒看著,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染上了。”
“那有什麼辦法,沒染上的衙役都得看著這些人,再說,我媳婦還在這兒呢。”
“這麼多人,剩下的藥材不知道能不能撐兩天?”
衙役還沒聊兩句,又被裡間的郎中喚進去做事。
洛泱攀著門楣起身,雙手抱緊膝蓋,努力縮著自已身子,不讓腳掌碰到地上女子的腦袋。
她來醫館的時候還是黃昏,現在天色卻完全黑了,大堂裡漆黑一片,只有裡間冒出些微黃的燭光。
洛泱看不清大堂的景象,只能聽見源源不斷的呻吟,一聲又一聲,她伸手捂住耳朵,那些哀嚎卻依舊順著手裡的縫隙鑽進耳窩。
洛泱將腦袋埋在膝上,告訴自已不要害怕,可眼淚還是止不住掉下來。
“啪嗒、啪嗒——”
外邊驟然下起了雨,屋外的雨聲漸漸遮蓋住屋內的哀嚎,洛泱從膝上抬頭,偏頭往屋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雨落在地上的聲響,混合著一些雨後的泥土腥味。
洛泱將手伸出門楣,掌心沒滴到雨,卻感受到了夜裡的涼風。
她輕咳一聲,吃力地向外挪,遠處卻亮起一點點燈火。
很快,那點燈火慢慢靠近了,洛泱看見撐著竹傘的徐懷柔。
徐懷柔亦看見門楣邊上的洛泱,她急忙跑上前,將從院子裡熬好的湯藥送到洛泱手裡,柔聲道:“囡囡,趕緊喝了。”
洛泱鼻尖一酸,想抬手接起,手腕卻端不穩碗。
徐懷柔連忙將藥湯接過,送到洛泱唇邊。
湯藥的氣味很快吸引大堂裡的百姓,他們以為是郎中分發的湯藥,循著門楣處的亮光一窩蜂往洛泱身邊湧。
“快給我!”
“好疼……”
“我要喝。”
嘶啞的聲音此起彼伏,洛泱很快被身後湧起的百姓壓倒在地。
徐懷柔手裡的碗也在掙扎中碎了一地。
裡間的衙役聽見大堂的動靜,連忙跑出來,待看見眾人擠在門口,眼前驟然一黑。
“都在鬧什麼?”他們厲聲開口,可渴望喝藥的百姓完全聽不進衙役的話,他們只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