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日後,煉器室的門才轟然開啟,然後一個腦袋突然探了出來。

溫泠仔細辨認了一番,然後陷入了沉默。

若不是對方的修為,溫泠很難把面前這個頭髮亂得炸開,滿臉贓物、衣衫破爛的人與那個白白嫩嫩的其實真君聯絡起來。

她尚未來得及行禮,倒是其實真君先認出了她。

其實也不怪其實真君對她印象深刻,初入御宿宗的小弟子見識過氣勢非凡御宿風采,膽小些的早就戰戰兢兢了,哪怕是膽大的,也難免會謹慎許多,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說想捏她臉的,溫泠還是第一個,更別說前面還有九玄和決明子對她另眼相看,於是他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來眼前這個看起來稚嫩的金丹修士是哪個。

“怎麼?來捏我臉了?”

不怎麼有架子的宗門長輩惡劣地開起了玩笑,溫泠難得因為自己年少無知的胡言亂語鬧了個大紅臉。

“以前年少不懂事,讓真君見笑了。”

溫泠鄭重補上一禮,沒想到收穫了其實真君的搖頭嘆息,“唉,變得無趣了。”

溫泠無奈一笑,真不知自家的宗門前輩為何個個都這樣“活潑”,算起來,決明子竟是最嚴肅正經的那個。

“找我作甚?”

溫泠拿出牌子晃了晃,“我來做苦力。”

其實真君用看稀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確定?”

溫泠點頭點到一半,就被其實真君給扯進了煉器室。

一瞬間,溫泠腦補出“其實真君是別人假冒的”、“殺人滅口”、“御宿宗進內賊了”種種猜測,然而其實真君滿腦子都是“好不容易碰著個送上門讓使喚的傻子可不能放過嘍”。

一時間,氣氛竟有些莫名緊繃。

直到其實真君將人給帶到了一堆有兩個溫泠高的礦山前,溫泠才算是明白了其實真君是個什麼意思。

“難得啊,難得啊,難得有弟子如此勤奮願意來我這兒幫忙,果然決明子的弟子就是懂事啊!”

他接連幾句讚美禿嚕出來,說完還眼巴巴看著溫泠,一副生怕她逃跑的模樣。

雖然有些驚訝,但溫泠還真沒有反悔的打算,她無啊你道,“放心吧,晚輩不會跑的。”

總得要先把心境上的問題解決了才行。

“好好好!”其實真君連道三聲好,熱情得有些誇張,“那就先把這些處理好吧!”

“先?”溫泠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

其實真君靦腆一笑,“這只是一小部分。”

溫泠還能怎樣,自己放出去的話,總不能直接反悔吧?只能認命啊!

她並沒有著急著上手,而是站在原地觀察了片刻。

礦山中包含了許多種礦石,溫泠想了想,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後便開始迅速地將礦石分類。

當然,她並不擅長煉器,遇到一些長得相似的或是未曾聽說過的礦石,只能停下來先研究一番她。

將那一堆材料整理好就花了她整整三日的時間,還有三種始終查不出來歷,她準備留著問過其實真君之後再處理。

不同的礦石處理方式不同,如果巧妙安排,能節省許多時間,例如,三花礦要三個程式,二三道之間間隔較長,溫泠便會在此期間去處理另一種礦石。

溫泠如今的體質到底也只是普通,但她並沒有留給自己休息的時間,每一次都是精疲力盡到連手指都不想動了才直接倒在地上如同凡人那樣睡一覺。

一直在旁邊暗暗觀察的其實真君最開始還覺得溫泠挺聰明,到後來卻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任務佈置得太重將人給逼傻了,這孩子做事簡直實誠得讓人不忍心欺負。

於是溫泠便發現,其實真君跟她講起煉器材料來態度好到誇張,有問必答不說,還旁徵博引、傾囊相授,簡直是讓人受寵若驚。

溫泠沒有打算學煉器的知識,但在這個過程裡也是受益匪淺。

最重要的是,這個過程裡她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放空思緒,難得的是,她竟然在高強度的錘鍊下得到了心靈上的放鬆。

遊吟很是看不慣她這種方式,生怕她這一口氣鬆了就再也提不起來。

溫泠知道了他的想法後笑得不行,“我又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跨過的坎兒,你想得太多了。”

她只是察覺到自己走得太快,需要沉澱而已。

也不知道遊吟信沒信,但此後他再也沒有因為這個唸叨過她。

伴隨著礦山,久而久之溫泠也明白了為什麼那一天見到其實真君時他會是那一副模樣,地火一陣一陣地燎,哪有時間去整理外貌。

“煉器室中叮叮噹噹聲不斷,夾雜著奇怪的味道,你倒好,如此……隨遇而安。”

溫泠笑道,“我這是累到沒精力想那些了。”

其實真君沉默了會兒,才道,“可是有什麼困惑?”

“結丹之時,遇到些困難,如今總覺得是自己進階太快,修為虛浮。”

她後怕也躊躇,倒不是畏懼死亡,而是不願意面對失去力量後虛弱蒼老的自己。

若是像幻境之中一樣,生活在一群凡人之中,從未見過更廣闊的天空也就罷了,但事情一過去,那種後怕便席捲而來,那些無力感,和一點點看著自己生命力流失的恐懼,讓人不寒而慄。

“你可知凡人不過百年,蜉蝣不過一瞬?哪怕是在修真界,有人進階,也有人苦苦尋求突破而不得……”其實真君目光悠遠,“我也曾有過類似的困惑。”

他移步到溫泠旁邊,學著她的樣子坐在髒兮兮的地上,“你應當聽說過我的故事。”

四靈根的資質,金丹之前,都是卡在壽元將盡時突破。

他的一生,不知有多少人在替他惋惜,“可憐了這麼勤奮的孩子”“也就到這種地步了”“怕是耗盡潛力了”……諸如此類的話,他不知道聽過多少遍。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種絕望。

他也曾頹廢過,修為停滯在練氣後期許久後,他與大多數資質不好的弟子一樣,覺得自己已經沒了希望,於是背上包袱去了世俗界。

然而真正被世俗渾濁熱鬧的氣息包圍著,目睹芸芸眾生,困在寥寥幾十年經營算計,他又後悔了。

他想起自己的娘,困住她的,是後院的院子,而困住自己的,是這百餘年的壽元。

到底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