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到了應天酒樓,在掌勺面前炒了同樣一盤青菜,掌勺只夾了一根菜葉,便連聲道鹹。

裴晏清蹙著眉,用筷子嚐了一口,並不覺得鹹。

掌勺無奈,只好在他跟前另外炒了一盤,道:“裴公子,你嚐嚐這個?”

“並無不同。”裴晏清搖頭。

“公子的味覺似乎不太靈敏?”掌勺將筷子放在盤子上,舀了一小勺鹽巴,遞到裴晏清眼前,“諾,大概這些便夠了。”

裴晏清點頭,照著掌勺的份量又炒了一盤,味道才剛剛好。

“多謝。”裴晏清微微頷首,又學了另外幾道菜式。

翌日,裴晏清將做好的菜遞給李嬸。

李嬸盯著那滿滿當當的竹籃,嘴角僵了下:“公子啊,雖說你給我銀子,可一下這麼多菜,我怎麼和懷柔說吶?”

裴晏清指節動了下,溫聲道:“說是宴席多做的菜式即可。”

李嬸接過竹籃,道了聲好。

她見裴晏清沒走,又問:“公子直接送去懷柔家不是更好?這樣偷偷摸摸的,懷柔又不會記著你的情。”

裴晏清望著巷子最深處,淡聲道:“不過幾道菜,需要記什麼情?”

再說,他以前嘗過小姐親手做的糕點,現在也只是他想做給小姐吃,即便小姐不知道。

李嬸點了下頭,拎著竹籃去了徐懷柔小院。

洛泱正躺在木匠新砌的木凳上曬太陽,看見李嬸,連忙坐起身子,上前迎她:“李嬸,您怎麼來了?”

李嬸看見徐懷柔家的漂亮閨女,嘴角上揚著,將竹籃遞上前:“諾,我家親戚前幾日做宴席,多了些菜沒吃,便提了一些給你們嚐嚐,你們可別嫌。”

洛泱連忙接過,笑道:“怎會?謝謝李嬸,阿泱給您泡壺茶?”

“不用了不用了,家裡還有事呢。”李嬸擺擺手走了。

洛泱便將竹籃放在桌上,將疊起的菜式一樣樣端出來,待看見面前那幾道菜,她霎時瞪大了眼。

菜的品相不似尋常宴席能有的,有一道鱸魚旁邊甚至用蘿蔔雕刻了一顆圓珠,上面附著精細的花紋。

饒是洛泱在京都嘗過那麼多美食,也未見過用蘿蔔雕刻成這樣的圓珠。

“囡囡,在這兒搗鼓什麼呢?”徐懷柔聽見廳堂裡的動靜,從屋子裡走出來。

洛泱指著桌上的菜式,道:“李嬸送來的菜,孃親您看這白色的圓珠,真精巧。”

徐懷柔湊上前,亦被這刀工驚到:“沒想到廣陵還有這樣的能人。”

“是啊。”洛泱點頭,又問,“孃親,李嬸送了這麼多吃的,我們要回些什麼禮?”

徐懷柔蹙著眉,有些犯難。

若以往在洛家,她可以送些綢緞或者珠釵首飾,但洛家的財物除了泱泱院子裡頭的,其餘都被充進了國庫。

他們離開京都也沒將泱泱院子裡的東西帶走。

“孃親,李嬸這三年對我們頗有照料,不如將從京都帶來的靈芝分些給李嬸?”洛泱提議。

“不行。”徐懷柔搖頭,“你身體不好,現在我們又在廣陵,你爹爹他們每月賺的銀兩不多,若是將靈芝給了旁人,到時你補身子缺了去哪裡找?”

“可阿泱身子好很多,用不著那麼多……”洛泱小聲反駁。

徐懷柔瞥她眼,說一不二:“你李嬸不是計較的人,去集市買些糕點送去就行了。”

洛泱只好點頭。

用了午膳,徐懷柔便挽著洛泱去了集市。

兩人一般都是用過早膳出門,卻很少在午憩時出來,洛泱盯著來來往往的百姓,視線聚焦在遠處的巷口,眉頭微微蹙了下:“孃親,以往街上有這麼多流民麼?”

徐懷柔順著洛泱目光向巷口看,待望見那群互相攀扶的流民,亦是皺起眉:“是沒這麼多,雖說廣陵查文書不如京都那般嚴,卻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白日便扎堆聚在一起。”

徐懷柔說著,下意識掏出手帕捂在鼻端,即便流民離她有段距離,她還是覺得他們身上那股酸臭味會順著空氣飄到她鼻前。

這無關教養,亦無關自身處境,她同情、憐憫那些流民乞丐,可幾十年身居高位的習慣,不是在廣陵短短三年能改的。

徐懷柔挽著洛泱手臂,將她往自已身邊拉了下,離巷口更加遠了。

洛泱卻還是盯著那群人,眉頭緊皺著。

她在京都施粥時見過流民,他們雖然衣衫襤褸,臉色倦怠,卻不會像現在這般攀扶在牆上,好像身子裡沒了骨頭,軟趴趴的……

“孃親,好像有點不對勁。”洛泱溫聲開口。

“哪裡不對勁?”徐懷柔怕她又像以前在京都那般給他們留銀兩,扯著她手腕,“先別管他們了,到糕點鋪了。”

洛泱被她半拉進鋪子,等買完糕點出來,那群人已經不見蹤影。

洛泱盯著巷口牆壁上的斑駁,把手中的糕點放在徐懷柔手裡,道:“孃親,你把糕點給李嬸,阿泱想去縣衙。”

“你去縣衙作甚?”徐懷柔一臉莫名。

“白日便能看見這麼多流民,還未見到的只會更多,總不好讓他們一直居無定所。”洛泱溫聲應她,又道,“阿泱知道現在不比京都,我只和縣令提一下。”

徐懷柔見她面色堅定,只好同意。

有時她真拿囡囡沒辦法,往好了說是心底善良,往不好說便是多管閒事,總歸現在身子比以前好了些,更經得住她折騰……

徐懷柔嘆了口氣,提著糕點往李嬸家走。

洛泱快步走到縣衙,看見遠處“公明廉威”四個大字,俯下身喘氣,稍稍平復了下,邁步進了大堂。

縣令不在大堂,洛泱只好向衙役通稟。

不多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洛泱平復了心緒,剛一轉身,卻看見滿目的正紅。

她抬眸,望見穿著官服的裴晏清,他戴著暗紅色的官帽,兩縷長髮從鬢角垂落,暗色的帽簷遮蓋住了臉上的神色。

洛泱後退一步,低頭行了禮:“裴大人。”

裴晏清往前一小步,垂眸盯著洛泱頭上簡單的翠色珠釵,喉間微動,溫聲道了句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