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外面來報說今夜停船,天明再行。

於是,兩艘大船並排,停在一處寬闊水面的岸邊。

停船之後,有人踏著兩船之間搭著的跳板,送來黛玉的一張薛濤箋。

賈璉展開,見上面正是黛玉的筆跡,卻是一首《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其後還有一行小字曰:羨煞紅拂,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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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自然知道紅拂夜奔的故事。

那是個唐代敢愛敢做的大膽美女,慧眼識英才,主動倒追英雄李靖,最後,應該是個HE的結局。

黛玉如此明說她羨慕紅拂,願意笑傲江湖,這完全是賈璉不曾想到的。

弱不禁風的林妹妹,傳說中小心眼、只愛哭的林妹妹,內心裡竟然還有如此英雄膽色!

而英雄林妹妹“巨眼”看重的英雄李靖,就恰恰正是賈璉自己!

意外!

太意外了!

自從來到紅樓世界,這不是賈璉第一次被美女傾慕,但被傳說中的林妹妹傾慕,並且大膽寫詩表白,這……這真讓賈璉有點不敢相信是真的。

忍不住地沾沾自喜,要不是身邊老有人跟著,賈璉真恨不得找個鏡子來好好照一照,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瞧出自己臉上的英雄氣度。

這感覺,就彷彿是賈璉又回到當年初中青澀年紀,他在內心裡初戀的女孩,像女神一般神聖而不可侵犯。忽然有一天,女神踏著丁香花鋪滿的月光小路走來,滿眼崇拜傾慕,向你深情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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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被兩個小美女的飯菜撐得肚子滾圓、又被林妹妹的情詩衝得頭腦發暈的賈璉實在睡不著,望著透過船艙窗縫灑進來的清冷月光,想起自己前世那三十年人生,心中恍惚。

是那庸庸碌碌的三十年是一場夢?

還是眼前的這一片繁華是一場夢?

這紛紛繁繁的紅樓各色人等,是否只是自己夢裡蹁躚飛舞的蝴蝶?

還是華麗蛻變的自己,才是因時空錯亂飛入紅樓世界中的小蝴蝶?

自己前世的三十年,就像一隻被驅趕的牛羊,被一條無形的皮鞭時時刻刻催趕著。

“該上學啦!”

“該考試啦!”

“該入團啦!”

“該中考啦!”

……

“該畢業啦!”

“該找工作啦!”

“該加班啦!”

……

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沒人在意他開不開心。

只有人不停地在他身邊埋怨和指責。

“為啥學不好?”

“為啥不聽話?”

“為啥沒考好?”

“為啥做成這樣?”

“為啥你不加班?”

“為啥不找物件?”

“為啥還不結婚?”

……

然後,每天重複一樣的生活,奔向和大家一樣的目標。

上班掙錢加班。

存錢貸款買房。

相親湊錢結婚。

攢錢生娃養娃。

錢,錢,錢,就像個魔咒,將一輩子死死纏住他,一直纏到他死。

這烏雲蓋頂的壓力,和各種不公,讓他積攢了一肚子的憤懣。

他不是不善良,可他甚至連做件好事都不敢。

比如扶起摔倒的老人,那得家裡有礦的人才有資格。

他不配。

忍氣吞聲,低頭做人,是他的唯一選擇。

因為他誰也惹不起。

因為他沒有一個有顏色背景的爹。

他不敢吵架,更不敢打架,哪怕是別人欺負了他。

因為打贏了進局子,打輸了進醫院,哪樣都能讓他傾家蕩產,讓他之前的所有努力一夜歸零。

他只能在網上發洩,找個高尚的理由,見誰罵誰,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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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會那麼一直無聊又無望地進行下去,直到過完這個目標明確、卻又無比茫然的一生。

但因緣際會,他竟然有幸穿越來了這個紅樓世界。

而且,還穿越成了榮國府的貴公子賈璉。

有了地位。

有了金錢。

還有了愛情。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選擇的權力!

他終於可以選擇他人生的方向。

他終於可以成為他想成為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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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骨子裡是善良的,是大度的,是寬容的。

是前世的壓抑才讓他偏激而好鬥。

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內心是堅毅的,是不可戰勝的。

是前世的窘迫才讓他軟弱。

他更知道了自己的聰明和智慧,原來遠遠高於他前世的那些什麼“老總”。

原來,只要有機會登上這個平臺,迎著風,豬也能飛上天。

他的前世,人人都說,投胎是個技術活兒。

他現在就是個站在這技術的風口浪尖上的幸運兒。

當吃飯、住房、結婚、生子這些事情都輕而易舉,完全不再是人生終極奮鬥目標的時候,人生才有了更高的追求。

賈璉想活成自己最理想的樣子。

他想改變更多人的命運。

他想被寫入史書。

他想成為真正的英雄。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遠,能走多好,才不辜負自己這“天胡開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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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想得太激動了,賈璉越來越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躺著就不如起來。

他輕輕翻身下床,輕輕披衣而起,不想吵醒旁邊床上熟睡的一對姐妹花。

這倆丫頭,估計是這一天都折騰累了,此時各自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子,酣睡沉沉。

沒了白日的鬧騰,此時兩個小美女睡態嬌憨。

晴雯歪著頭,拖著一把長長青絲,蜷身抱著枕頭;茱萸則還老實些,側身合目安睡,可腳下的被子卻已經踢散了。

賈璉輕輕替她們蓋好,正要出船艙去透透氣,忽然聽到船艙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石公子派來的那“俗不可耐四金剛”麼?

不對,來人顯然並沒有什麼功夫底子,雖然儘量輕手輕腳,但還是能聽出腳步有些滯重。

那人躡手躡腳來到賈璉的船艙門口,推了推艙門,裡面用銷子銷住,沒推開;那人又悄悄走去船艙窗邊,試著要推開窗戶,當然也沒推開。

這是遇到賊了?

不能啊,這要是連小毛賊都上船來了,那石公子派來的“俗不可耐四金剛”是吃乾飯的廢物嗎?

賈璉想了想,故意輕輕咳嗽了一聲,卻聽艙外那人立刻輕聲道:

“請二爺吩咐。”

正是隨身小廝福兒的聲音。

賈璉鬆了口氣:

原來是這小子夜裡在外面伺候著,難怪“俗不可耐四金剛”並不搭理呢。

賈璉開啟艙門,冬夜裡的清冽寒氣迎面而來,賈璉精神為之一振。

怕驚醒了兩個小美女,賈璉趕快輕輕走出船艙,回身關嚴了艙門。

福兒哈著腰湊上來,小聲問:

“二爺怎麼不睡?”

“睡不著,乾脆出來看看兩岸的夜色。”

福兒立刻小聲道:

“二爺,船這邊景緻最好看。”說著,引著賈璉來到朝向江心的一側。

賈璉披著狐裘,立在船邊。

夜風颯颯,吹起的岸邊的菰蒲沙沙作響,圓月有缺,但光華滿滿,照下月華如水。水上波光粼粼,間或嘩啦一響,卻是有魚躍出水面。

賈璉舉目四望,心曠神怡。如此絕美夜色,委實與今夜賈璉的好心情絕配。

福兒緊緊跟在旁邊,陪笑道:

“二爺今夜當真好興致啊。”

賈璉笑道:

“果然是……”

言未畢,他身邊的福兒猛地一個挺身,狠狠一頭撞來,正中賈璉後腰。

賈璉全然未做提防,被撞下了大船,直直落入了水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