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確實早有人在此等候。

賈璉趕忙走進船艙來,先看著那四名石公子派來的嘲風司中迎風使,都扮作賈府的小廝。

從袖子拿出一張紙,對應上面的名字點了名,認清了這上面化名做“德兒、利兒、發兒、財兒”對應的是哪一個。

心中暗自感嘆石公子做事周密:這幾個小廝不僅打扮與賈府的小廝一模一樣,動作神情全然瞧不出破綻,就連名字都跟自己屋裡原本的小廝起得一樣的俗不可耐,也真是夠了。

打發出去小廝,賈璉瞧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個女孩子。

喲嗬,這位囂張跋扈的“茱萸小爺”,今日竟然還真按照要求做了一身丫鬟打扮,而且是一身賈府丫鬟的標準打扮,也是水紅綾子襖兒,絳紅緞子比甲,白綾細褶裙,別說,還是個挺好看、挺嬌俏的丫鬟。

尤其是她不說話、老老實實站著的時候。

賈璉一招手:

“茱萸,過來。”

這丫頭顯然是得了她親哥的再三嚴令+再三囑咐,明白只要暴漏身份,就立刻要被賈璉退回去,這才終於沒露出“茱萸小爺”的嘴臉,只壓著性子應了句“哦”,規規矩矩走道賈璉身邊。

雖然她這做派離低眉順眼的丫鬟做派還差著很大行市,可有另外一個也不低眉順眼的晴雯比著,倒也不顯得違和了。

賈璉向晴雯道:

“她也是我的丫鬟,叫茱萸,比你大一歲,最是溫柔懂事又伶俐的。”

雖然是故意給茱萸戴高帽,想約束住她,可這話還是叫賈璉自己都覺得該遭雷劈。

又朝茱萸道:

“這是晴雯,我們賈府裡頂尖兒手巧的丫鬟,最是聰明又懂規矩的。”

兩邊都說瞎話,該遭雙倍的雷劈。

能讓賈璉不惜遭雙倍雷劈的目的,不過是希望這兩個都好強不服輸的小姑奶奶能相互比著“溫柔懂事又伶俐”和“聰明又懂規矩”,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理想很豐滿,現實是坦克。

兩個“溫柔懂規矩”的小丫頭相互一對視,四隻大眼睛立刻互相瞪著,兩張小嘴都緊緊抿著,弓上弦刀出鞘,各自一副炸開毛兒如臨大敵的架勢。

嚇得賈璉趕忙滅火:

“你兩個還是分工好了。

茱萸端茶倒水,晴雯疊被鋪床,茱萸管打掃,晴雯管飲食,沒事時候你兩個一個船頭,一個船尾,我叫哪個,哪個再進來。”

話音未落,兩個小姑奶奶幾乎同時嚷道:

“憑什麼她端茶倒水(疊被鋪床)憑什麼她……”

賈璉趕忙雙手投降:

“好好好,你倆互換,茱萸疊被鋪床,晴雯端茶倒水……”

還沒說完,兩個小姑奶奶又幾乎同時嚷道:

“憑什麼不讓她去端茶倒水(疊被鋪床)憑什麼不讓她……”

“停!”

賈璉覺得自己必須拿出攔驚馬的勇氣來,斷然終止這場吵鬧。

太頭疼!

一想到這倆小祖宗以後將是自己的“小小老婆”和“平妻”,賈璉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缺了大德。

“要不你們倆都趕緊上岸歇著去得了?端茶倒水和疊被鋪床什麼的都我自己來,我只要落個耳根子清淨,累死了我樂意。”

殺手鐧!

果然,兩個小祖宗忍痛都閉上了嘴,但四隻大眼睛還是相互惡狠狠瞪著。

賈璉很慶幸自己有個聰明的頭腦,有備而來的男人,是無所畏懼的。

他從懷裡掏出個色子來:

“這樣啊,咱們公平起見,讓老天給你倆分配。

我說兩樣事情,你兩個分別自己擲色子,誰的點數大,誰就從這兩件事情裡挑一件,點數小的那個,就做另外一件,好不好?”

“不好!”

靠!這倆小祖宗又是異口同聲。

更讓賈璉崩潰的,是這倆小祖宗竟然又異口同聲:“憑什麼點數大的先挑?”

四目憤然相對,然後,兩張秀麗的小嘴又異口同聲:“就要點數小的算贏!”

靠!靠!靠!你們倆的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槓頭!

啥也不為,就為抬槓。

賈璉立即決定:

老子不攔著了!

老子就隔岸觀火,看你倆折騰,“惡人自有惡人磨”,等你倆磨出勝負,老子一錘子砸碎贏了的那個。

.

誰能料到?

誰能料到?

這兩個小祖宗相互怒目而視,攥著拳頭對持了須臾,忽然相視一笑,竟然拉著手笑起來。

笑夠了,倆小美女手拉著手,唧唧嘎嘎開始聊天。

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兒,你是哪裡人,你幾月生日,你生日那個月份是什麼花神,你知道那個月花神寓意什麼,你喜歡什麼花,你喜歡什麼顏色,你……哈哈哈我也喜歡吃蘭花豆……

賈璉傻愣愣坐在一旁。

這什麼情況?

剛才還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然後,然後她倆抬槓抬出了個惺惺相惜,相見恨晚?

在賈璉完全不解的目光裡,兩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子十根纖纖玉指相互交纏,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出船艙而去。

倆人揀了個背風向陽的好位置,唧唧咯咯地說體己話去了,還時不時地傳進來一陣又一陣銀鈴子般的笑聲。

只剩下賈璉一個人,託著腮鬱悶地坐在船艙裡,沒人端茶,也沒人遞水,更沒人搭理,只有地上的影子相陪。

難道,這就是“高手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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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手並沒有寂寞太久。

因為當兩個小祖宗又想起賈璉的時候,她倆那好強的性子就又各自不肯退居第二。

喝茶。

晴雯:“請二爺喝茶,這是咱們帶來的女兒茶。”

茱萸:“喝我沏的茶,這是我特意帶來的暹羅茶。”

吃飯。

茱萸:“二……二爺用飯,這是我叫人上岸從這附近最好的酒樓買的。”

晴雯:“請二爺用這個,這是我親手燒的兩樣蘇州家鄉小菜。”

寫字。

晴雯:“我給二爺磨墨,我連硯滴都帶來了。”

茱萸:“我來磨墨,我哥哥都說我磨墨磨得最黑最勻。”

夜宵。

茱萸:“二爺,嚐嚐這個肉燕餛飩,鮮香可口。”

晴雯:“二爺,還是芝麻糊最合二爺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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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賈璉喝了雙份的茶,吃了雙份的飯菜,還吃了餛飩就芝麻糊。

齊人之福,果然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太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