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一直都……?”

“因為梁元的舉報、失蹤還有一些其他案子,我們一直在關注秦氏姐弟,尋找關鍵證據,而且想保住那些逝者。”邢斌低聲道,“我一年前打入到秦翰飛身邊,逐漸瞭解了一切,本來下一步是拿到內卡,但慕丹心的突然行動打亂了我們的計劃,我們就一直跟著他在調整。因為擔心秦振鷺發覺,沒有對你們多做解釋,但是……沒能預料一切,出了太多意外,我們很抱歉,尤其是對你,沈醫生,你險些丟了性命。”

嘈雜的噪音裡,沈星愣望著邢斌,一時間一句話也回應不出來。

過去一切混亂,都有了不同的解釋。

從最開始,那些人在醫院故意要停留在科室裡搜尋,到慕丹心一次次安全逃脫。

再後來,邢斌在賓館也許已經知道她就藏在那堆床單裡,但故意帶人離開。

邢斌送她那天晚上一定就想和她說什麼,但邢斌身邊總是有一個跟班——說是跟班,實際很可能是秦振鷺還沒有完全信任邢斌,安插的監視。

而培風報了警之後,邢斌想必收到了一些訊息,以為培風是最危險的,關注點都在培風身上……

——是邢斌一直在暗中幫助他們。

“你今天出事之後,我們已經緊急決定以生者為主,提前行動,不能再等了。我們在療護院控制了秦振鷺和寧凡傑,沒有驚動別人,以秦振鷺的名義喚醒了慕丹心。他要求試一試再次進入內卡,在行動的時候儘量做一些保障。”邢斌蹙眉繼續道,“不過,我們都沒想到你現在會在這。”

“我不論你告訴我什麼理由,什麼異常什麼干擾,我現在不允許封存!”秦秉文的尖叫越發刺耳,“我不殺了她我不會下線,你給我找到她!你是老闆我是老闆,你在教我做事?!”

封存?

沈星一片混亂中準確聽懂了一個要緊的詞。

管理者——很可能就是那個殺死申屠的藍組長——已經意識到了這次異常不同以往,並打算啟動封存。但現在秦秉文線上,不能這麼做,會誤傷秦秉文。

“我們暫時沒有找到秦秉文,他藏了起來。”邢斌明顯也意識到了事態嚴峻,“沈醫生,你還能嘗試嗎?”

“我可以。”

“那好。但我留在這裡意義不大,我現在得去找他,不能讓其他人得到什麼訊息,提前找到他把他叫醒。”

“我在這裡留住他。”沈星點頭,有些焦急,但十分堅定,“趁著他還沒改變主意,我來留住他,我要贏他。”

“一切以你安全為主,如果不樂觀,就放棄,本來今天我們已經不再報太多希望了。何況封存期三天裡,我們也許可以讓秦振鷺交代重啟金鑰,你不要勉強。”

邢斌認真囑咐一遍,隨後迅速融化在了陰影裡。

不可能,秦振鷺一定不會交代的。

沈星心下已經有了答案。

秦振鷺一定會撇清自已,秦振鷺會否認一切相關的指控,三天後這一指控就死無對證,一定會給定罪帶來巨大的阻礙。

將這幾萬人的命運壓在秦振鷺的心思上,太過於冒險了。

“慕,”沈星定定神,對著語音道,“我現在需要一比四以上的時間流,能做到嗎?”

她來不及寒暄自已的情況,也來不及問慕丹心的傷情,現在這些已經都不是最要緊的了。

他們此時也不需要說別的。

他們是心意相通的搭檔,是交託後背的戰友。他們都清楚,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鮮血與傷痛的代價,彼此如何勇毅,不言自明。

現下並不是舔舐傷口相惜的時候,還沒有結束,還沒有贏。

“可以。”慕丹心的回覆簡短而確定。

那些嘈雜的聲音瞬間止歇,而天穹恢復了原本的夜色。

一輪巨大的血月自荊丘的天邊升起,美麗又詭異。

“我重新開放了一部分荊丘,接入了原網路,為了穩妥還會繼續解鎖開放。”慕丹心道,“目前時間比例浮動在七十到八十之間。藍雨琦還在試圖切斷,我儘量維持。”

“好,祝我們成功。”

沈星深吸一口氣又吐出,對慕丹心輕聲,如同說出一個諾言。

她彷彿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許多場景不斷切片般閃回。

她第一回即將登上單打國榜積分賽之前那次競技場的時候,她在各個地圖銅雀臺上切磋百場未嘗一敗的時候,她校賽和慕丹心一次次決賽對壘的時候。

冷靜,專注,箭在弦上。

她只想贏。

她站出來,在血色的月光下望著轉身面對她的秦秉文。

“就知道你不會走。”秦秉文仍然興奮不已,“來,來,我們接著玩玩。”

——不過,和當年不同的是,現在她並不認為眼前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她一個字也不回答,倨傲地伸出一隻手,仿著秦秉文之前對她的樣子,掌心向上招了招手,隨後打一個響指,發出招呼流浪狗般,挑釁的嘖聲。

*

秦秉文當真被她惹惱了,提刀直接向她撲來。

沈星換了和完全不同的路數。她橫過藥杖,沒有急著反擊。

——她剛剛已經試過,她現在需要耐心,要等那半秒的銜接,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機會:用以給秦秉文訓練的資料庫裡,沒有她當年的詳細操作記錄和腦電模擬,因此秦秉文缺少應對血海迎香的經驗。

然而,秦秉文雖然憤怒,理智暫時還存在,明顯也因為剛剛吃了一劍,猜到了她的意圖。秦秉文放棄了激進搶攻,變得更為謹慎。以至於戰況越發膠著,一時難分上下。

他們屢次對峙,等待著對方先沉不住氣,搶先動手露出破綻。

數值拉平,秦秉文的力量對她來說並不算難以抵擋。

天幕的血月閃爍著,時不時有黑白的程式碼條飛鳥般密密匝匝地掠過,幾秒鐘後又再次消失。

慕丹心那邊的狀況想必也很緊張。沈星想。

雖然急不得,但她最好再快一些找到機會——或創造一些機會。

她需要讓秦秉文分神。

“這不像你啊,沈月流,你不是也喜歡速戰速決嗎?”秦秉文也在試圖激怒她,“一直當縮頭烏龜有什麼意思?”

沈星不理會。

“你有兩下子,以後可以給我噹噹陪練。”秦秉文嘲諷,“你最好答應,否則到時候碾死你就像碾死螞蟻,吃垃圾的下等人。”

“好過你這個瘋子,小丑。”沈星不為所動,盯著秦秉文反唇相譏,“你就是個溫室裡的媽寶,你真好笑。”

“你不許說這種話!!!”

沈星的話精準戳中了秦秉文的痛處,秦秉文彷彿被重重刺了一劍般咆哮起來,隨後一刀隔開沈星的藥杖,開始按最熟悉趁手的強攻路數開始攻擊沈星。

“你知道什麼——你敢這麼說我?!”

時機快到了,沈星全然未受到影響,冷靜預判著那半秒即將出現的時間。

兩次撩刀之後,秦秉文要揚手再劈刀了。

就是現在!

沈星撥刀反擊,乾脆利落藥杖擊搗在秦秉文胸口膻中大穴落毒,而後趁著秦秉文撤步時緊追,拔劍抹向秦秉文的面門。

太近了。

長刀的能力受到了限制,秦秉文反應不及,沒有五官的面目被刮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又因為毒的僵直被控制了一瞬,沒有及時脫身,很快再一次被點中上腹梁門,第二劍也隨之挑來。

三——四!五!

沈星感到自已下手的力量比過去要重太多。

這並非全部因為數值。她心下卡了太久的那團火焰隨劍而出,和鮮血一起灼灼升騰。

為了慕丹心,為了培風,為了谷老師。

為了裴老師,為了那些被欺騙的病人,為了蘭昌年,衛玄穹,慕靈心。

為了麥猜和奧瑞塔。

為了她自已。

第六層血海她險些被打斷,秦秉文見勢不妙想撤身解毒不成,刀刃迎劍一攪,刀鋒貼著嗤啦一聲幻化成摺扇,隨後一排毒針斜掃了出來。她避不及,左眼和脖頸各捱了一針。

她的視野變得有些扭曲,蒙上了一層血色。

不在乎了,她必須贏,她甚至一時感覺不出疼痛。

七!

她最後一次開劍,剎那七層毒發,肉眼可見已經一身鮮血的秦秉文渾身劇烈地一慄,而後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石像般轟然倒下。

她看到天空劇烈地扭曲了一下,彷彿古老的電視機故障時出現的雪花。隨後,那些雪花實化成為了真正的雪,緩緩飄落,落在地上和人的身上之後,又很快融化了。

沈星拔出脖子上的針,一隻手捂著眼睛的傷口,慢慢往試圖掙扎的秦秉文的方向挪了兩步。她旋手換劍,劍尖抵住秦秉文的胸口,感到自已口腔裡也有腥鹹的血味。

她只要再把劍向下推一尺,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上真和他們都不同。哪怕秦秉文此時直接下線,上真的建模仍然會存留並被人機託管,她仍然可以抹殺上真。

“為什麼。”秦秉文虛弱地呢喃,沒有再叫罵。

沈星不語。

“我只有在這裡才能站起來,為什麼這麼對待我,這公平嗎。”

秦秉文一隻手抓住沈星的劍刃,全然不顧掌指被割破流血,聽聲音彷彿在哭。

“我媽,我舅舅,所有人都這麼對我,半點自由不給我。你想和我換換嗎,有人想和我換換嗎?你經歷過被控制的人生嗎?你憑什麼那麼說……”

沈星遲疑了一時,沒有立刻下手。

雖然上真的建模沒有五官,看不見表情,可她當真有些動容。

“你現在認輸。”沈星皺眉,但語氣還是冷的,“認輸下線,儘量不要再弄傷你的腦子。”

“所以在這個世界裡補償我點權力到底怎麼了?我輸了你也別想得好處!!”

兩秒鐘的沉默後,秦秉文的態度轉變得相當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癲狂的尖銳笑聲,隨後掌心拍地,就那樣迎著劍猛地彈起,任由一十四州直直貫過胸膛,力量之大,險些讓她的劍直接脫手。

而在她驚愕的功夫,秦秉文的長刀已經跟著穿過了她的腹部。

她耳畔聽到一聲來自自已胸腔裡的,響亮的心跳,而後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心臟逐漸向外蔓延開來。

快離開。她的意識報警般催促她,你不能死在這裡,快走。

“金刀,美酒,豪俠氣,俠義瀟狂……第一流,我太喜歡了,我喜歡,我就得到……”秦秉文扳著她的肩膀,抵著她的額頭,瘋癲地笑著,喘息著,詛咒般得意喃喃,“你結束了,你們都是二流人物,只有我才配……第一流……”

不,還沒結束,還沒——

“你配一流垃圾桶去吧!”

沈星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她握緊劍柄,迴光返照般,猛地踹開了秦秉文。

刀劍分別從兩人身體裡抽了出來,帶出兩道鮮紅的血泉。

秦秉文受傷明顯更重,倒下後便徹底不再掙扎。上真的建模沒有消失,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呼吸也沒有了。

沈星拄著劍勉強立在原地,搖搖欲墜。

她目力所及都因為秦秉文的重傷而崩塌,世界在扭曲變化,變成斑斕的粒子和色塊,又怪異地不斷重組,彷彿吃了毒蘑菇之後幻覺構成的幻境。

她徹底記不起回去的路了,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很快眼前也完全變成了黑朦。

她感到睏倦,卻又有些許快樂——

她贏了,但她現在沒有慶祝的力氣,她好像在一個結局美好的噩夢裡。血不斷從她身體裡流出,溫熱,流暢,一個人有四五千毫升的血,她好像再這麼流下去就要流乾了。她大概是哪條動脈破了,她又感到恐慌。她得趕緊去手術,急救車在哪?現在要栓塞她的動脈,快一點,不要再流血了。

她慢慢坐下,捂著肚子上的創口,又蜷起來躺在地上。好像有人在她身邊搖晃她,是夢嗎?是現實嗎?她現在在哪裡,是培風還是慕丹心?

她維持不了清醒了,好溫暖,血還在流。

不能想了,她困了,她得先睡一覺。

“贏啦。”

她陷入昏迷前,盡全力發音,輕聲說出最後的話來。

贏啦。

是很高興,很高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