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簡短的交談,沈星終於弄清了這人的身份。

男子名叫左仲明,是從屠靈黑澗逃到石頭城來的屠靈掌燈,這令沈星著實不解。

——掌燈,本是閣主之下位置最高的人,不該輕易離開門派。

“罷了,你大概是個新人,所以才不認得我。”

左仲明見沈星並不對自已出手,且確認了沈星對自已沒有殺意,便又遊魂似的站起來,往屋裡走去:“如果你是他派來的,便告訴他,我絕不會回去。”

“……你是和閣主有了分歧?你想要在這裡建立一個新的屠靈閣,所以不回去?”

沈星甚至費解,跟著左仲明往裡走去。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左仲明看起來過於隨性疲懶,心氣也虛弱——左仲明這人,只要能躺著甚至絕不會坐著,完全不像一個可以擔當掌燈的主事。她根本看不出來左仲明有一點建功立業的念頭,更猜不出這人出於什麼目的一定要留在石頭城裡。

“我?”

左仲明自嘲似的反問了一句,隨後拉開了門簾。

入眼的場景讓沈星直皺眉頭。

屋裡沒有窗,十分昏暗,凌亂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琉璃罐子,大的裡面是殘肢碎骨,小的裡面是眼球內臟。

罐子裡的物件看起來都很新鮮,這裡彷彿一間解剖展覽室。

沈星稍稍定神分辨,發現有些是人,有些明顯不是。只不過,屋裡沒有福爾馬林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相當濃郁的,牽心燈的香料氣息,大抵是為了防腐。

桌上地上,全是混亂的畫紙,上面畫著的像是說明書般的解剖圖,但又古怪獵奇:三頭的鳥,長著翅膀的狐狸,魚尾蛇頭的人。

沈星對此並不畏懼,只是很快想起某些罐子大致的來歷,再聯想到院子外遊蕩的屍體,一時有些噁心。

然而屠靈閣做這樣的事,確實並不算稀奇——生死悠悠無盡路,燈引萬靈宿忘川,屠靈在遊戲裡本來的設定,就並不是一個所謂“名門正派”,而是如同弗蘭肯斯坦電影裡那般的科學怪人。

她又想起那隻人手,不知是不是也從這罐子裡來。

也許等十方闕修復資料,罐子裡這些……人,就會被重新喚醒。

似乎因為沈星的無動於衷,左仲明反而回過身望了一眼沈星,臉上的表情和肩上那隻偏頭的渡鴉一模一樣,甚至有些迷茫。

“這沒什麼。”沈星忍住不適,平淡回答了左仲明的疑問,“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一直要在這裡做事,石頭城對你來說很好嗎?”

“你確實不是白噩派來的人。”左仲明答非所問,語速變得更慢了,“你這樣問,甚至不像屠靈出身的人,可你有屠靈的燈……你是十方闕的人?”

“也許是,也許不是,你是聰明人,不需要我說明。而且,我和你們閣主沒有任何關係。”沈星給出模稜兩可的答覆。

左仲明給了她一些靈感,現在十方闕不知所蹤,她完全可以順勢偽裝。

“如果你說實話,也許我可以是你這邊的人。”沈星補充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左仲明仍沒有鬆懈。

“我並不需要告知你。”沈星毫不退讓,甚至咄咄逼人。

左仲明並不像個能好好配合她的人,她便有意強橫起來。何況,十方闕不該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如果她剛剛承認了十方闕的身份,轉頭就好聲好氣解釋,反而顯得像是破綻。

“我很好,並不需要什麼新的幫助。”左仲明夢遊般,疲懶地從堆積著利刃和碎肉的桌案邊上拾起一支墨玉煙桿,擦擦乾淨,從邊上的小格子裡挖出一勺紅黑的藥膏,慢條斯理地點著了,又慢吞吞地倚坐在椅子上,不知是對沈星還是對虛空發問,“你不走嗎?”

渡鴉從左仲明的肩膀上飛起來,自行跳進了角落裡藤蔓和樹枝搭成的鳥窩。

“我希望你離開石頭城,”沈星索性直白道,“或者你可以給我一個更合適的理由。”

“是上真的意思?”左仲明問,“這是告知,還是建議?”

“你認為呢?”沈星反問。

“好吧,這還要從幾年前黑澗那次往事說起。”

“不必事無鉅細,你可以挑重點說。”

沈星感到自已遇見了一個描述病史過於冗雜且慢性子的病人,率先打斷道。

“閣主白噩,是我同母異父的兄長。本來只是我和他有些摩擦,但那年他離開了一次黑澗,再回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不止對我不忿了。”左仲明一邊敘述,一邊緩緩吐出煙來,“我一直不能苟同他後來對屠靈所做的一切。”

“哪一切?”沈星不解。

“他將所有屠靈弟子限制在了黑澗,無事不得離開。”左仲明道,“他好像突然就認定了我們都是殺人毀屍惡事做盡的狂徒,又定了規矩,除非有人來求,不然我們不得涉足江湖任何事。”

煙鍋子裡的煙嫋嫋地暈出來,彷彿實化的白紗霧障,讓一切變得霧濛濛的。

“他立志要把屠靈閣變成一個,為人治療殘肢斷臂,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方,並要我也和他做一樣的事,要我多用心研究活人的事。這根本毫無意義,如果青玉不能處置的,明明十方闕都能解決。”左仲明嘲道。

“你就為這個逃出來?”

“是啊,他像是被人換掉了一個腦子。”左仲明話裡的譏諷越發濃郁,“他一人一心要做救世主便罷了,他直接將屠靈變得像是菩薩廟,而且全然不在乎別人的感謝和誇讚,不要任何江湖名目,不許我們所謂‘標榜功勳’,真可笑。就算菩薩,也要人供些香火錢,口耳相傳些名聲吧?他應當去青玉試試看,看看那些全是大夫的門派,願不願意一起同他不計任何回報做這樣的人。他無非是看屠靈活人不多,才能高風亮節地吃著過去我們攢下的本錢。”

沈星後面的話幾乎沒有聽進去,她有了一個可怕的直覺。

不要任何江湖名目,不要人“標榜功勳”,又“把屠靈閣變得好像一個菩薩廟”。

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谷濟海那些收起來的錦旗和獎狀。

那麼左仲明口中的“幾年前”,現實裡到底是什麼時候?左仲明這樣的描述,一定代表著白噩的資料極有可能被十方闕替換了。

直覺讓沈星渾身起慄。

既然一直沒有谷濟海的訊息,那麼大膽一些想,谷濟海是不是就是現在的白噩?

一個從事科研,且在管理上也頗有能力的成熟醫生,被評估之後很有可能成為了這樣的角色。

她恐慌之餘又有些興奮,她甚至有些後怕。

——慕丹心如果當初沒有處理好白噩事件,谷濟海是不是已經消失了?

“所以,我和不接受的人,趁著他之前被刺殺重傷那次機會,逃了出來。”左仲明眼睛合著一半,像是在小憩,“我沒有野心,也沒有良心,只想有一個地方做自已的事,不被打擾。至少我不會回去滿足他做救世主的願景,他若一定要下死手,我倒也沒什麼辦法,我確實贏不了他。”

“他不會的。”沈星脫口而出。

她心下已經九成認定了白噩就是谷濟海,她現在甚至已經在計劃,怎樣找機會去看一看谷濟海。

“你剛剛還說,你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左仲明瞥了沈星一眼。

“你說他想做救世主,那他就不會殺你。”沈星腦子轉得飛快,迅速回答。

“是嗎?他把那些一開始出逃的人抓回來碎屍沉湖,割頭送給八音樂樓做鍾人的時候,我可沒見他有半點心慈手軟。”左仲明磕了磕菸灰,覷著沈星的反應。

沈星剛剛的認定又變成了猶疑。

她相信谷濟海一定不會做出這樣血腥的決策。

“但石頭城紛爭不斷,你在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沈星不想再憑空探討白噩的身份,她決意之後有機會眼見為實,畢竟左仲明的話也並不一定都是真的,便轉移話題勸道,“何況血影善於潛行刺殺,你的安危也不好保障。”

“百蠱宗會保我安全,只要我幫他們做些聽話奴僕開採銀砂,就不會有人來打擾我。至於從哪裡弄來人,死人還是活人,那是他們的事,我並不需要煩心。”

左仲明淡然回應,隨後又一指那些泡著屍塊的罐子補充道。

“何況他們也不敢近前來。”

“未必如此,今天我能到你面前,明天別人也能。”沈星試圖讓左仲明意識到事態的嚴峻。

“未必如此,雖然你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但你現在已經沒法殺我了。”

左仲明學著沈星的措辭回應,隨後把煙桿放下,輕輕拍了拍手。

沈星的雙手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起,十指猛然扼住了自已的喉管,越收越緊。

她一時確實有些恐懼,她的整個身體,已然都脫離了她的控制。

她開始懊悔自已的遲鈍,很有可能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左仲明就已經逐漸在打主意,拖延時間,靠更多的劑量,讓屠靈的藥物在她身上生效。

她甚至早早就聞到了牽心燈的氣味,居然沒有一分警惕。

但也未必只是牽心燈,也可能是剛剛那煙裡的——

手指越收越緊,她眼前眩暈,開始咳嗽。

她感到憋悶,並試圖掙脫。

她不能這種時候被自已掐死……

“現在離開,不要再來打擾我。我不想求證你到底是什麼人,但看在十方闕的面上,我不會和你計較,我不想惹麻煩。如果真的是通知和命令,你最好讓更有身份的人來告知我。”左仲明向門口一指,但並沒有什麼得意的神情,“不然你會和那些血影沙奴一個下場,再也見不到太陽。”

沈星掐著自已的脖子,被自已的雙腿一路扔出了院門,隨後,被操縱的感覺離奇地消失了。

沈星一時並不信邪,她合手將提燈換成青玉的藥劍,拔劍再次向院子裡大步走去。

而這一次,她連第二道門檻也沒能跨過,雙腳便死死釘在了原地,一步也不能挪動。

“除非我死,不然你永遠也不能違逆我的意志。引路香已經生效了,就像白噩對我做的一樣。”左仲明提著燈從屋裡出來,開始重新喚醒那些破損的渡鴉,“只要你不要靠近我,我們就相安無事。我們各自安好,你不要費這種功夫了。”

*

沈星結結實實碰了一鼻子灰,但又不得不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有些氣惱又有些自責,但回憶剛剛的事,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不知自已到底哪個環節還方便轉圜,只得接下來走一步看一步。

她找到無人的地方,隨後開啟了語音。

“引路香是什麼東西?”沈星率先問,“中了的話能解嗎,我出了點麻煩。”

慕丹心並沒有立刻說話,大抵是暫時不便,過了一會兒才回應。

“你現在安全嗎?”慕丹心聲音有些緊張。

“我安全,只不過目前不能靠近那個小boss了,他以為我是十方闕的人,沒敢做什麼。”沈星懊惱道。

“屠靈的引路香也用到了銀砂,是直接修改資料的道具。只不過引路香純粹是屠靈閣主自已研究出來的,屬於副產品了。”慕丹心明顯鬆了口氣,“你要解,就要用管理模式,現在可能不行。”

“而且那個掌燈很靠不住,”沈星毫不掩飾話裡的不悅,“就算全都順利,可能他也沒有對抗百蠱的任何意願。”

“掌燈……你遇見了左仲明嗎?”慕丹心問。

“你知道這個人?”沈星意外。

“是,孫嘉樹當時捅的很大一個簍子。”慕丹心道,“初測的時候左仲明這個資料,根本不適合放在掌燈,他是個完全不會顧及規則的人,應該及時二調更換資料。但孫嘉樹嫌麻煩,因為二調要牽動的資料不止他一個,和他有關的至少十幾個人都要調整處理,而廣素和青玉的衝突也發生在那個時候,他就沒多關注這個左仲明,以為不會有什麼後果,三調也保留了原狀。於是最終正式啟用屠靈閣的時候,左仲明我行我素,並且放任屠靈閣所有弟子,最終和白噩發生了激烈的對抗。這件事導致屠靈整個門派正式上線都延後了一個多月,門派內容和大事記都有所調整。他現在逃出來,也不奇怪。”

“那最後怎麼處理了?”沈星再次感到頭大。

“我本來已經在幫他儘量處理,想全部推翻到節點重做,可是時間太緊,他還是上報給了秦振鷺。”慕丹心道,“再後來為了儘快讓門派上線,好像白噩的資料被更換了,對左仲明也做出了更大的限制,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八個門主的資料一直是她親手篩選處理,完全保密,連過也不過我們的手。我不確定她是直接砍掉了一部分資料導致白噩的性格變更,還是撤換了一個。”

沈星感到寒冷再次攀上了她的指尖。

她漸漸蹲下去,她有些站不住了,漸漸兩個胳膊到肩膀都在發抖。

“你還有沒有印象,”沈星儘量平復著自已的聲音,但說話還是有些不連貫,“你回憶一下……這件事,是發生在,你們那次開會,她考慮要用活人資料之前,還是,之後?”

慕丹心回憶得並不久,給出了一個確定的結論:“我想起來了,是之前。因為那次開會討論,起因就是因為這件事不好處理。”

“這件事,是現實中多久之前?”沈星說話已經在打顫了。

“大概半年?屠靈是最新上線的門派。”

沈星蹲也蹲不住了,她直接跪到了地上。慕丹心察覺了不對,急切地問她出了什麼事,但她已經答不出話來了。

她想到的事讓她即使是在遊戲裡也想嘔吐,她冷得厲害,控制不住自已的身體。

為什麼谷濟海會在那個時間出車禍,只是單純的意外嗎?

為什麼這麼突然會出這樣的事。

為什麼是谷濟海。

“這很可能是謀殺……不是意外。”她良久才緩過氣,甚至語無倫次起來,說話的聲音不像自已的,又啞又抖,“我師父死了,我師父,他可能就是白噩,我還不敢完全確定,但時間全對得上,這是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