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交心(上)
民警巡邏途中遇“攔路”東北虎 揚州刺史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使陌刀的大漢自然就是前夏州刺史汪平了,他笑呵呵的看著那些契丹人亡命般的向西逃去,悠然一扶長鬚,向左右問道:“李將軍可曾出發了?”身邊的一個香主恭敬的拱手道:“啟稟神使,李將軍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已分兵一萬,向西行去,想必現在已然等候多時了。”“好。”汪平收了笑意,說道:“既然此間事了,那本尊也該去會會那位高使君了。”
  一言既出,幾位香主不由面面相覷,最為熟悉汪平性格的青龍堂堂主宋雄緊蹙著雙眉,勸道:“神使,你何必親入虎穴呢?高使君畢竟是朝廷的人。”他們明教這些年來雖有收斂,不過朝廷一向以魔教視之,高紹全雖然這次借用明教力量戰勝契丹人,不過人心難測,作為北宗神使的汪平實在不該親入虎穴,宋雄沉默了片刻又道:“神使若是不棄,就讓我去會會高使君如何?”
  汪平放下陌刀,豪氣萬丈的仰天大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轉首看著宋雄道:“再說,高紹全此番能合我明教之力大破韃子,就說明他並非那種迂腐的官吏,本尊看重他,不就是因為如此嗎?”
  宋雄微微頷首,只是北宗神使身系一教興亡,他還是不敢大意,又打算出言相勸,汪平擺了擺手,笑道:“哎,我們還是肚量小啊,高使君親自來了,本尊也不用送上門去了。”
  戰事稍平,高紹全讓左千牛衛追亡逐北,而太子左右率則集結在岸邊,弓拔弩張,隨時防備明教發難,畢竟魔教的名頭在外,他們這些朝廷官兵也不敢不防,而最激進的一些夏州軍將領甚至紛紛建議高紹全趁機一舉拔了魔教,一舉蕩平這些魑魅魍魎,他們自信以朝廷軍隊進退有度,在對方無所防備之時,定可一舉大勝之。
  不過,高紹全果斷拒絕了,在他眼裡,這些所謂的魔教同樣有家國,有與契丹人不同戴天之仇,佛祖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更何況這些明教教眾如今並無謀反之心,如果自己趁機反戈一擊,定然會使整個三邊流民大失所望,也給他招撫流民埋下深深的隱患。
  在這一刻,高紹全的想法與汪平如出一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絲毫沒有猶豫,只帶著拓跋燕和幾個親兵走向了明教教眾中去,那些本是滿懷不安虎視眈眈的明教教徒,當看到只有七個人的隊伍,甚至除了腰間的佩劍再無一物的高紹全等人,也不由心裡有些佩服。
  距離汪平越來越近,高紹全的眼睛卻瞪的越來越大,瞳孔漸漸收縮,眼睛也微微的眯了起來,雖然他未曾見過汪平本人,不過他是看過前夏州刺史汪平的畫像的,只是看了一眼那明教教眾中明顯地位最為顯赫的那個人,高紹全就覺得很是熟悉,只是心裡到底是說不出哪裡熟悉,幾個護衛攔住高紹全等人,要求他們交出手中的佩劍,拓跋燕等人看了看高紹全,高紹全微微點頭,七個人皆解下了佩劍,放在了一側的托盤上。
  “高使君,久仰大名啊!”汪平倒是絲毫沒有關注高紹全臉色的變化,當先迎了上來,笑呵呵的道:“未曾遠迎,還請使君見諒。”高紹全拱拱手,示意無礙,只是一雙眼睛始終不離汪平左右,他對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很是不喜歡,高紹全可以肯定自己是一定見過這個魁梧的老人的,只是搜遍記憶,他依然毫無頭緒。
  進了臨時搭成的軍帳,高紹全索性就開門見山的直接問道:“老先生面善得很啊?”汪平笑了笑,也不說話,主客皆落座之後,才悠悠的道:“使君想必是看過前夏州刺史的畫像的?”
  眼中一絲了悟,高紹全瞬間明白了過來,一身冷汗立刻就滲了出來,而拓跋燕等人聞聽此名,也是大驚,赤手空拳以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高紹全。
  汪平見得又劍拔弩張了,擺擺手,示意圍上來的護衛們退下,才悠然道:“夏州刺史汪平見過使君,話說使君還是本尊的上官呢。”毫無憤恨,語氣極為平淡,談不上喜怒,高紹全盯著汪平看了片刻,才擺了擺手,示意拓跋燕等人退下,同樣神色淡然的問道:“不知汪刺史現在是朝廷命官還是明教首領呢?”
  汪平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這個人的確非池中之物啊!如今他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這般淡定自諾,的確有成大事者的處驚不變的風骨,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自己算是賭對了,端起酒杯,遙敬高紹全道:“本尊乃是明教神使,今有緣遇得使君這般英雄人物,甚是欣喜。”他看到拓跋燕極為懷疑的看著高紹全的杯中之物,也不多說,一飲而盡道:“本尊先飲而盡,使君儘管隨意。”
  不能弱了下風,高紹全也不甘示弱的飲了一杯酒,酒入口中,微微發燙,卻並不炙人,綿軟中竟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兒家的香氣,是雀舌女兒紅,高紹全雖不是很好杯中之物,卻對世家飲酒還是很是瞭解的,這雀舌女兒紅乃採最上等的處子用唇齒採摘的雀舌烹製成茶葉,再以此溫燙儲存十年的女兒紅,最是溫存,只想其中意境,就已然讓人心猿意馬,陶然如醉了。
  “好酒,明教神使果然是神仙一般逍遙的日子。”高紹全略帶諷刺的說道:“這是這一杯雀舌女兒紅,是用多少無知教眾的心血換來的?”主座上的汪平倒是不在意他的諷刺,高紹全出身世家,大哥別說二哥,哪個世家大族不是奢侈成風?即使是一向以清廉著稱的廣陵二高,何嘗不是良田千頃,美宅無數?圖一時嘴上痛快而已,汪平神色不變的道:“我這個神使雖窮了些,倒還是不用拿民財充為己用。”
  “哦,也對。”高紹全轉著手中晶瑩剔透的琉璃杯,嘆息道:“神使志在天下,又富甲三邊,自然不在意這些小財小富,神使的目光可是高遠的很呢。”
  “我從未志在天下。”“那不知夏州之變,神使如何解釋?”高紹全步步緊逼,絲毫不在乎汪平的臉色,汪平也放下了酒杯,雙指輕輕的叩著桌案,發出清脆的得得得之聲,他神色有些黯然,雙目中也閃過了一絲淚光,說道:“我只想給我們明教留下一片淨土而已。”
  汪平未待高紹全繼續逼問,講述出他為何起兵三邊的緣由:這二百多年來,自前朝武宗滅佛之後,明教也同樣遭遇了滅頂之災,曾經的摩尼教紛紛破滅,轉入地下發展,改名明教,梁唐晉漢四朝,明教幾次起事,讓朝廷膽戰心驚,也讓朝廷對明教恨之入骨,目之為魔教。
  只是…朝廷未曾注意區分,並不是所有明教教眾都志在逐鹿中原,特別是北宗,本就是在河西隴右等地傳播,只是普通的信仰而已,那些明教教眾平時也就是念唸經文,拜一拜光明神而已,可以說在三邊等地,明教早已與當地融合,就連世家大族中也不乏信教者。
  然而,朝廷卻管不了那麼多,在朝廷官吏的眼中,明教就是魔教,魔教就是明教,魔教該殺,那明教自然就該殺,嚴厲鎮壓之下,南宗更加激進,要求建立地上光明天國,而北宗教眾則慢慢聚集在一起,秘密傳教,與世俗勢力漸漸隔開,不再插足天下之事。
  他汪平自然就是明教北宗之神使,自唐武宗滅佛之後,摩尼教決裂為南北二宗,明教再無教主,只剩下主管庶務的南北二神使,南神使往往是各家爭奪,而北神使則因為教眾中夏州汪氏地位突出,一般皆有汪氏族長擔任,這一代汪氏族長汪平也就是明教第七代北宗神使了。
  汪平又自斟自飲了一杯酒,緩緩的說道:“我並不想讓明教建立自己的國度,使君應該知道,明教始終只是一種信仰,其實並無太大的治國之能,即使將來我建立大光明國真的能統一天下,很快更多不滿的明教教眾也會造我們的反,最後嗎,這天下還不是糟蹋的一團糟?”
  高紹全微微頷首,明教不管北宗還是南宗,其實除了什麼建立地上天國的口號以外,也只會施些小恩小惠,讓更多無知百姓信教,他們根本不會治國,也不會設定官吏,即使有一天,他們真的能夠開科取士,設定官制,那天下也必然是經過一番血雨洗滌之後的殘破不堪,只是,高紹全還是不明白,既然不想造反,那汪平又為何造反呢?高紹全疑惑的看著汪平,並不是很是相信。
  “我怕,我怕啊!”汪平長長嘆息道:“北宗教眾數十萬人,我怕官府會對這數十萬教眾痛下殺手!我只問使君,若是你進了夏州,發現左右皆是明教,你會如何決斷?斬盡殺絕?”
  高紹全被汪平這一句問的沉默了,汪平並沒有說錯,直到此次聯合明教大破契丹人,才讓他認識到明教同樣也是周人,若非如此,數萬大軍進了夏州之後,流民中大量存在明教教眾是根本瞞不住的,到時候以自己一向被朝廷灌輸的魔教之邪惡,他高紹全也肯定不會有絲毫手軟,必然會全面清洗這些明教教眾,到時候的確會是一番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