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剛剛情緒有些高漲的高林又萎靡了下去,高紹全自然知道他的心裡所思,輕輕一笑道:“九郎不必這麼擔心,陛下如今最關心的莫過於遼東與流賊之事,我猜測至少有八成可能,陛下此次殿試題目出自這,你是前兵部尚書之子,叔父又曾是剿匪總督,對聖心最是瞭解,你應該多問問叔父,而不是來找我這個閒人。”

  高林撇撇嘴,最近他的父親深居簡出,有時候還沒到書房就被書童給勸走了,他根本沒有辦法從父親那裡得到什麼提醒,高紹全自然知道他的那位二叔利用沒入詔獄之前準備著什麼,但是有些話也不方便與自己的弟弟多說,因而拍了拍書案道:“九郎,其實陛下所思不難猜,難猜的是皇上的想法。”他失意高林坐在他身邊,接著道:“皇上當年登基何等艱難,怎不痛心疾首於江山之淪喪?若是你的回答與皇帝意見相左,輕則除名,重則入獄也未嘗不會。”

  “九郎,我們就來一次測試,以遼東與流賊戰事取捨為題,寫一篇策論。”高紹全遞給高林紙筆道:“你憑自己思路寫一篇策論如何?”“小弟正有此意。”

  九郎高林自幼受家族教導,一篇策論自是不成問題,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洋洋灑灑千字策論便成,高紹全接過還散著筆墨香氣的宣紙細細看著,不時或點頭,或搖頭,最後換來一聲嘆息,把高林弄的個魂不捨設。

  其實遼東與流賊之論,朝野早有議論,不過大部分議論方向是傾向先剿滅流賊,再行徵遼之策,攘外必先安內古已有言,的確是老成之策。

  “九郎,能參與評卷之人,應是禮部吏部兩位部堂,外加三位閣老。”高紹全拿著一直硃筆道:“你之言論言之流賊當以招撫為上,剿滅為次,徵遼之事暫緩,待得天下蕩平,再以精銳掃蕩遼東,可是如此?”高林點點頭,高紹全一笑:“文采一般,不過字跡高人一等,也是你答卷的可取之處。”高紹全點評道:“不過失在書生之見爾。”

  高林頓時臉漲紅起來,這一點評可以說就預示著這一答卷必然泯與眾人,高紹全看出高林的不服氣,又道:“先說招撫與剿匪,滿篇空話。”他指著卷子道:“招撫與剿滅向來是平定流賊之策,你卻一概論之,未免空洞,先說三省流賊,須當分開論之,先說河南,京畿重地怎能招撫大量三心二意流賊?所以剿滅為上,一舉殲滅小曹操部,餘則方可論招撫。”

  高林聽得空話二字,臉色就有些蒼白了,當分而論之之時,他知道是自己兄長有意提點,連忙拿出紙筆細心記下。高紹全滿意的點點頭,喝了杯茶潤潤喉又道:“再說河北,河北之北已為何部堂招撫,南方之賊必尋找向其他勢力靠攏,所以首要是斬斷其與其他各路流賊合流之路,河北南部流賊合流不過山東與河南兩地,河南不足為懼,山東卻必須慎之又慎,沿河駐防才是上策,河南軍至邢州,則河北之流賊不過是甕中之鱉而已,三面合圍,不怕他再有什麼異心。”

  “再說山東…”提到山東二字,高紹全突然有點猶豫,瞬間他想到了一代豪傑如劉軌,忠心耿耿的燕老五,有勇有謀的趙三,還有那對自己有些心思青春爛漫的劉小妹,眼中不自然的閃過一絲溫情,這輩子若說最為無拘無束的也就是大野澤的一個多月了…“七哥?”高林有些疑惑的看著突然有些沉默的高紹全問道。

  “再說山東吧。”從思緒中迴轉過來的高紹全心中一嘆,續道:“山東流賊之禍如今最重,剿之難剿,最上策不若是沿邊駐防,困死流賊,不過這上策成效太慢,且萬一風調雨順,流賊未免不會坐大,所以中策乃不斷襲擾,讓流賊無法休養,再尋機決戰,待一戰功成,再談招撫,如此行事,最多半年,流賊就會四分五裂,不成氣候。”

  “那錢糧呢?”高林不是蠢人,一眼就看到此策最大缺陷在於軍餉,圍困山東,襲擾決戰,怕是要耗資鉅萬,到時候軍糧不濟,很可能朝廷軍隊會被拖垮,“我倒是有一毒計,只是你最好別寫到策論上,有傷天理,幾位考官會不滿的。”高紹全又道:“此計只能陛下私下詢問之時,才可回答,你只是一介白身,不是戶部也不是兵部主事,不寫上去,皇上也不會怪罪的。”

  “什麼計策?”高林很有點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高紹全也沒想瞞著自己的堂弟,直接說道:“無外乎以戰養戰,每奪一城,盡取流賊府庫以充軍資,對於投降的流賊,分散各地嚴加看管,若有不滿者,屠之。”一句話說的殺氣凌厲,把高林驚了一驚。

  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高林似乎突然不認識自己這位兄長了,一向溫文爾雅的堂兄,出的卻是如此毒計,以戰養戰自古以來並不少見,屠人也多見於戰場,但是像自己堂兄這種對自己同族舉起屠刀的計策,卻很少有人去做,有傷天理不說,還落得千古罵名,高紹全看出高林的驚詫,笑一笑道:“不用奇怪,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不過這些話我們說不得,更做不得,皇上問起,不用隱瞞,誰來做,只要不是我們自己,管他呢。”

  “七哥,你…”高林有些猶豫的道:“七哥,你的殺氣好重。”“慈不掌兵,叔父要是有了決心,殺氣比我還重。”高紹全輕輕一嘆,卸去殺氣,又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的儒生面孔。

  “那麼,遼東之事呢?”高林拋開前面的胡思亂想,又問到。

  “遼東之事,其實攘外必先安內卻是上策。”高紹全輕輕一嘆:“若是你殿試的時候如此回答,幾位考官肯定會給你一個不錯的評分,只是陛下還是會把你放在一個較低的名次。”“陛下想速平遼東?”高林有些驚訝,如今契丹已然坐大,坐擁遼東長城內外數千裡地,建國號燕,帶甲之兵已有數十萬之眾速平談何容易?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啊。”高紹全嘆息一聲道:“更何況契丹本是臣子,妄自稱尊,任何一個帝王都容不得這樣的部族,所以你論之平遼之時,平定流賊依然要放在首位,休養生息卻要少談,集精兵於遼東,以三省剿匪所得助軍餉,先取遼東,再談休養,若是一切順利,逼契丹主去國號稱臣,待休養數年,國力大增,再徹底剿滅之,有異心之部族,萬不可再留。”

  這是一個取巧之策,既滿足了皇帝平遼決心,又讓大臣們看到休養生息再現盛世的可能,相信幾位考官也會心滿意足,高紹全道:“這樣寫策論,進二甲之列當是不難,至於再進一步,就看你的文筆了。”高林點點頭,臉色有些發苦,他知道自己的水準,文筆尚可,但是若與天下精英相比,必然會落了下風,不過進二甲就是他最大理想了,入了二甲,皇帝會單獨召見,官場也會高看一等,至於以後的仕途,就全憑自己的本事了。

  “啪啪啪”,一陣清脆的掌聲打斷了兄弟兩人的沉思,一個身影從花叢中走出來,來人溫文爾雅卻也不失久居高位的威嚴,三十出頭的樣子,很是穩重,來人一笑道:“顯宗兄一番論言讓為兄豁然開朗,用你為參軍著實小材大用了。”

  高紹全連忙起身,躬身大禮道:“臣見過太子千歲。”

  來人自然是當朝儲君,太子郭淳殿下了,太子幾步向前,扶起高紹全嗔怪道:“都說了,私下相見我們只以兄弟論交,不必大禮了。”

  高林也是一怔,這個中年男子也讓他很有好感,溫文爾雅,氣度不凡,當聽說乃是當朝太子殿下,他立刻誠惶誠恐的大禮道:“臣見過太子殿下。”“你不過一介白身,何來臣?”太子有意逗一逗這個少年郎,笑道,自知失言的高林更是誠惶誠恐,太子一笑,扶起高林道:“好好準備殿試,將來有你做臣的時候。”

  “不過,九郎君。”太子咳嗽了一聲,正色道:“你兄長剛才那個計策你說出來並非善事,這一策你埋在肚子裡吧,我會親自向父皇進言的。”一席話讓高林如釋重負,他知道剛才兄長那一毒計,不管什麼時候說,私下還是公開,一旦傳出,自己的名聲必然大壞,太子親自提出卻是再好不過,臣子只會說太子不失儲君之風,有舍有得,是做大事之人。

  “九郎,你且下去吧。”高紹全擺擺手道:“太子此來是與我談心的,那些下人你也打發遠一點。”高林自然也知道太子此來必是有事與自己兄長相商,很識趣的退了出去,讓丫鬟送了一壺茶水也一併退下,不得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