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午夜,三十党項人皆黑衣蒙面,埋伏在歷城驛站附近,小曹操與梁王的人都不能留,他們知道,梁王有異心,這種人一旦招撫劉軌成功,到時候再無後患,天下沒有人可制,到時候一旦揮兵西去,中原立馬會上演奪嫡之戰,血流漂櫓;同樣小曹操的人也不能留,河南流賊與山東流賊一旦結盟,到時候全盤大局頓壞,河北之賊必然也會蠢蠢欲動,如今小曹操等人皆已式微,唯有劉軌主力尚存,流賊融為一股戰力必然大增,劉軌也會有爭奪天下的資本。

  拓拔燕看著一臉嚴肅的一眾弟兄,神色輕鬆的道:“你我皆是百戰餘生的勇士,何懼這些魑魅魍魎?當年班定遠斬匈奴使封侯,今日我等斬賊子未嘗沒有封侯之功?”一句話把很是嚴肅過分的氣氛減輕鬆了很多,李宏當先拔刀道:“對敵用弓弩,切不可露身份,打出他們的旗號,讓他們死也不知道死在誰手裡。”

  三十個身影兵分兩路,拓拔燕親帥十五人殺向東院的流賊來使,李宏則與一眾弟兄殺向梁王來使。

  “誰?”夜色中看不清人影,流賊崗哨感覺到了殺氣,立刻拔刀在手,準備廝殺,“篤篤篤”,一陣讓人牙酸的弓弩破空之聲,流賊崗哨尚未來得及喊叫提醒,就被釘死在地上,“殺,一個不留!”拓拔燕輕聲命令,十幾條身影兩人一組向東院各處衝去,見人就是一陣弓弩,隨後又是補刀,只是盞茶功夫,除了睡在臥室裡的小曹操使者,餘者皆已是冰冷的屍體了。

  十幾個党項人圍了廂房,拓拔燕獰笑著大力敲著臥室的門,房間裡傳來不滿的嘀咕聲,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開了門,不滿的道:“有什麼事,大晚上擾我清夢。”“送你上路。”拓拔燕陰陰一笑,手起刀落,一腔鮮血噴了他一身,他反手提著使者的腦袋道:“咱們回去,明天一大早給劉百戶送份大禮。”

  那邊廂,李宏也是一切順利,連連狙殺明崗暗哨,梁王的人顯然也是猝不及防,根本沒有一戰之力,到得使者住的廂房之時,已再無一個敵人。

  李宏當先一腳踹開木門,喝道:“梁王使者,且來受死。”

  “他已經死了。”廂房中一燈如豆,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坐在桌子邊喝著茶水,桌子上赫然放著梁王使者的首級,死不瞑目的雙眼充滿著驚訝與恐懼。

  萬忠!李宏心中如雷鳴,萬忠給自己又續了一杯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又道:“不用裝作流賊了,我想見見你們的拓拔統領。”

  歷城最有名的青樓醉花樓中,李宏一臉便秘的看著自己的統領,拓拔燕挑了挑眉,示意他先下去,萬忠功夫不錯,拓拔燕知道,但是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他也心知肚明。

  “拓拔統領,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萬忠首先打破寂靜,自嘲的一笑:“沒想到徐州一別數月,今日卻在歷城賊窩相遇,人生難料莫過於此啊!”拓拔燕不說話,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品著,他一點都不急,萬忠明顯有事找他的,萬忠不急,他急什麼?

  萬忠笑笑,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兩杯才道:“拓拔統領難道不奇怪我這個明明已經死了的人,這麼會好生生的與你喝花酒?”拓拔燕挑了挑眉:“有什麼奇怪的?活著的人想死容易,死了的人想復活卻也不難。”“那你不擔心我是你的敵人嗎?”萬忠針鋒相對。

  “是嗎?”拓拔燕放下酒盞,笑了笑:“何部堂的人在歷城,太子的人就是我了,你殺梁王使者就證明你不是梁王的人,不是梁王的人,你現在至少不會是我的敵人。”

  “呵呵。”萬忠笑了笑,他的確不是梁王的人,自然更不會是流賊了,從這個方面來說,他與拓跋燕的確不是敵人,至於是不是朋友,也很難說,如今有共同的敵人,他們可以相談甚歡,將來,又何嘗不可能刀劍相向呢?撥弄著手中小巧的錫制酒盞,萬忠自嘲的笑道:“都說拓跋統領是個粗人,沒想到卻比我這混跡官場大半輩子的人還要精明。”

  精明嗎?他拓跋燕自然精明,不過他寧可不要這樣的精明,若是沒有党項李氏的野心,他本該縱情於草原之上,他本該是草原上的雄鷹,不自量力的野心,毀掉了党項和沙陀兩個部族,若非主公高元本非嗜殺之人,他拓跋燕早就成了一具枯骨,還去學得什麼精明?進了中原之後,那吃人的官場能把一頭豬磨鍊成七巧玲瓏心的狐狸,他拓跋燕又何能例外?

  “萬將軍難道只是為了和我這個故人敘敘別情?”拓跋燕好笑的看著萬忠,萬忠如今處境並不好,他看的出來,他拓跋燕大可憑著一眾兄弟在這歷城如魚得水,這位萬忠將軍卻是與老僕兩人孤身進了歷城,只要有人說破身份,他萬忠立刻就會淪為階下囚,到時候朝廷會追究他棄糧之罪,與他交手多年的流賊也容不下這個滿手鮮血的將軍。

  “自然不是,你我目的一致,或許我們可以合作。”萬忠笑了笑,挑明瞭來意:“拓跋統領的身份無法掩蓋,縱能藏住一時,不需要多久有心人也會知道你的身份,我萬忠卻大大不同,因為我是個死人,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拓跋燕沉默了,萬忠這句話直指他的計劃最大弱點,他拓跋燕可不是籍籍無名之人,有心之人總會找到蛛絲馬跡,到時候即使自己明文說與高氏脫離關係,朝中的有心之人也大可以大做文章,萬忠倒是的確身份不同,如今他只是一個死人,改頭換面之後,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本來的身份,只是…拓跋燕抬起一雙虎目直視萬忠道:“萬將軍藏頭露尾的樣子可不想是精誠合作的樣子啊!說實話,我不放心你,只要你不說出你背後的那位大人物,我一點都不放心。”他陰陰的道:“必要的時候,我寧可一刀殺了你,非敵非友,最安全的的莫過於讓你萬將軍徹徹底底的成一個死人。”

  萬忠苦笑連連,如今進入歷城的幾方勢力,放在桌上的兩顆首級分別是梁王與小曹操的,何炯的人也沒有隱瞞身份光明正大的進了歷城,就連拓跋燕,剛剛見面就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放眼幾方勢力,也就自己這個身份不清不白,這種情況下合作?若是自己也會問都不問幹掉這個來歷不明之人吧!

  萬忠沉默良久,終於決定還是坦白,不管將來如何,他們至少現在還是盟友:“我本是靖國公家將。”其實拓跋燕心中也有了幾分數,太子的人、何炯的人、梁王的人、小曹操的人都已出現,還可能再出現的人不過朝堂那幾位大佬,靖國公是一個,內閣是一個,皇帝也是一個,但若說能動用左威衛大將軍的人恐怕只會是兩個人—當今天子與武人之首靖國公爺了,只是略一思索萬忠的履歷,他的身份也可謂是呼之欲出了。

  萬忠看出拓跋燕瞭然的表情,知道他心中其實早有幾分數了,又道:“我們國公爺與你們侯爺本就是過命之交,也同樣忠於皇上。”萬忠略沉思了片刻又道:“國公爺一樣不希望出現奪嫡之事,梁王心機過於深沉,非人主之相,再說如今我大周也經不起易儲風波了。”

  拓跋燕點點頭,萬忠說的是實話,大周如今內憂外患,的確經不起再來一次爭嫡了,太子至少到目前看來,確然是有人主之才,將來得賢臣良將輔佐,未嘗不能成為一代明主?他雖是党項人,也不希望國家長期混戰,這樣看來,萬忠暫時的確可用,至於將來…到時候再說就好了,顧忌這顧忌那,那乾脆就什麼都不做得了。

  既然互相表明了身份,是友非敵,兩人之間自然熱絡了很多,喚來侍女添上新酒,萬忠親自為拓跋燕斟滿一杯美酒,兩人相視一笑,拓跋燕擺擺手,示意弟兄們全部離開屋子,有些話,只能入得了四耳,有很多未來的行動還需要好好籌謀一番。

  濟州總管府中,劉軌也久久不能入眠,乾脆叫上最知心的幾位結義弟兄,一眾人在聚義廳裡擺上了筵席,美酒醉人,可今日這些一向嗜酒的眾豪傑卻都有些提不起興致來,連劉軌都是在借酒澆愁。

  如今的形勢著實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