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餘醒了。

準確的說,是意識醒了,身體還沒醒。

但她醒的好像不是時候。

最先恢復的感官是嗅覺,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血腥氣和土腥味,整個人像被溺在血泥中,腥臭,黏膩,噁心,窒息。

她不知道自已身在何處,但按理來說,她現在應該躺在一副乾燥的黑色棺木裡,以她死過上百次的經驗來看,棺材裡絕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感覺。

如今她眼不能睜,口不能言,手腳也不能動,這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聽覺似乎也恢復了一點,因為葉白餘聽到了自已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她凝神,試圖從周遭的聲音和味道里分析自已現在的境遇,但除了心跳和腥臭,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在極度靜謐的環境中,身體本能的緊張和感知到危險的時候,人的心跳聲才會如此明顯。

***

“哐!哐!哐!”

葉白餘的思緒猛地被打斷,鈍器的敲打聲人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進她的耳朵裡。

那敲擊聲像是什麼尖銳的東西抵在木材上,再由錘子重重地敲打下來,很像有人敲擊長釘釘棺材的聲音。

說話的是男人的聲音,話音悶悶的,葉白餘和他們彷彿隔著一塊厚重的木板。

所以,她可能還在棺材裡?

“也不知道這次是怎麼個說法。”

“嘿,管他什麼說法,橫豎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把人送過去,拿錢,走人,了事兒!”

“到底是損陰德的事……”

“說屁話了啊老張,咱們乾的是刨人墳掘人棺的活計,拿這個錢活命呢,什麼世道,你跟我說損陰德?你別搞這立牌坊的事啊。”

“屁的牌坊!我……就是……就是經了最近那件事兒,心裡老發毛,反正就是不得勁兒,做了好幾天噩夢了……”

“哎……你這麼一說,其實我也——”

話音戛然而止,葉白餘心下一緊,最後一根釘子被撬開,棺材要被開啟了!

她想屏氣凝神,感知不到自已的呼吸,她想睜開眼看看,雙目緊閉,眼前一片漆黑。

她聽到了,明聽到了棺材蓋子被人緩緩推開的摩擦聲,聽到他們用力時加油的聲音,獨獨聽不到自已的心跳聲了。

現在就是有人將她剁成碎肉,她都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

一。

二。

“砰——!”

棺材被開啟了。

***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動靜,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呼吸,葉白餘又聽到了自已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平穩,規律,緩慢,沒有任何恐懼的心跳聲。

是了,她叫葉白餘,無懼無怖地活了兩千年的葉白餘。

不,還是有差別的,因為伴隨著心跳聲,葉白餘還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

那聲音離她的耳朵很近,聲音中透著一股黏膩,就像……就像一雙手在帶著血的肉盆裡不斷抓捏,肉和血發出的那種……黏糊糊的聲音,

那股血腥氣和土腥味越來越重了,剎那之間,那些味道像有了形體一樣,它們爭先恐後地往葉白餘鼻子裡鑽。

窒息瞬間籠罩了葉白餘,她沒有呼吸的餘地了,她感受到了血管的腫脹,感受到臉上的皮肉彷彿被撐開,也感受到了眼球充血腫脹帶來的疼痛。

疼痛?

她能感知到疼痛了!

可是很快,那鋪天蓋地的黏腥味堵得她沒辦法呼吸,它們匯聚成河,洶湧又不留一點縫隙地衝進她的呼吸道。

葉白餘的腦袋和眼球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了!

“哈——!哈——!哈——!”

瀕臨死亡的最後一刻,葉白餘終於感知到了自已的嘴巴,她猛地張開嘴用力地呼吸,試圖把剛才缺失的空氣全都補上。

只是竄進嘴裡的空氣,依舊讓她感到黏膩和噁心,還特別嗆人。

再然後,葉白餘睜開了眼睛。

似乎沒有適應期,沉睡六十年的人沒有感覺到任何來自光線的刺痛感,但更讓她意識到不對勁的,是眼前的世界。

因為葉白餘入目所及,皆是紅色。

說的更具體一點,更像紅色的空氣裡混著細小砂礫一樣的土紅色。

那股黏膩的,帶著血腥氣和土腥氣的味道,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驟然消失。

葉白餘睜著眼睛,她呈現的還是六十年前的樣子,平躺於棺材底部,雙腳呈V字形分開,雙手交疊置於小腹,手腕上一串半是骷髏半是菩提的手鍊。

她的確在棺材裡,棺材裡乾乾淨淨,什麼髒東西也沒有,一如她當年睡進去的時候。

而且她從肉眼就能看出來,這土紅色的空氣是乾燥的。

那血腥氣從哪裡來?土腥味從哪裡來?那讓她窒息的黏膩感又從何而來?還有那兩個說話的男人,他們在哪裡?

一股刺麻感忽然自她的左腳腳踝而起,條件反射下葉白餘左腿驚跳了一下,她鬆了口氣,這是手腳的控制權要回來了!

這一次,葉白餘徹底醒了。

她從棺材裡坐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從棺材裡爬出來,落地的那一刻,葉白餘臉色一變。

棺材蓋在地上,開棺的錐子和鐵錘也在地上,從棺材上撬下來的長釘也散落在地,所以她剛才聽到的說話聲是真實存在過的!

葉白餘臉色凝重,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她驚訝地發現,這些紅色的空氣分明就是肉眼很難分辨的細短的紅線!而其中混雜著的,的確是細小地沙礫,入目所及,霧濛濛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更聽不到什麼動靜。

只有土紅色的空氣,它們還在輕輕蠕動著……

她又用指腹輕輕一捻,短線倏地在指腹化開,一抹暗紅,像是血。

葉白餘將手湊近鼻尖,剛才在棺材裡那熟悉的腥臭味立馬鑽進鼻子裡,噁心得她乾嘔了幾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些短線忽然匯聚成一小股,爭先恐後地往葉白餘指尖鑽進去,她指尖一陣刺痛,立馬抽手握拳。

與此同時,原本靜謐的世界裡,突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

葉白餘隻隱約看到大批的人朝著她跑過來,空氣中的紅霧被他們的速度衝散,又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恢復原狀,

所有人的嘴裡,都發出同一個聲音:“嗬!嗬!”

葉白餘暗罵一聲,轉身就跑。

但她沒跑兩步就停下了。

她立在原地,幾乎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緩慢地看向自已心口。

流年不利……

此時此刻,一把比拇指粗的鐵錐迅疾地插進她心口,因為她奔跑的慣力,鐵錐又往裡戳了戳。

流年真不利啊,真真不利啊。

她是不容易死,但不是不容易疼。

她認出來了,那根正中她心臟的錐子,就是剛才那兩人撬開棺材長釘所用的其中一根鐵錐,而在她近在咫尺的距離,有一張只能看到眼睛和鼻子的臉。

那張臉隱在紅霧一樣的空氣裡,臉色憔悴,慘白,正對著葉白餘露出一抹滲人的笑。

那明明應該是一雙乾淨澄澈的眼睛,如今卻笑的叫人發毛,那雙鼻子清秀堅挺,讓人下意識就會想,不管嘴巴怎麼長,這都該是個秀氣清美的姑娘。

“嗬——嗬——”

她發出和那些人一樣的聲音,手中的鐵錐在葉白餘的血肉中用力攪動。

疼啊!葉白餘心中吶喊,疼的汗水都要濡溼她的衣服了。

她彷彿又聽到了那種手在肉盆中抓捏的聲音。

葉白餘看不到她的嘴巴,卻分分明明地聽到她說:“給你,好不好?”

葉白餘:“?”

握著鐵錐的手忽然鬆開,右手朝向自已,像在混沌的紅色中掏挖著什麼。

於是,葉白餘看到一顆血淋淋的心臟舉到她跟前。

葉白餘:“??”

然後,那張臉的主人似乎跪了下來,她仰著頭,虔誠地對葉白餘說:“給你,我們換換,好不好?”

葉白餘看著那雙眼睛,視線移下來,從她的鼻子移到那顆鮮血淋漓的心臟上。

她無奈嘆氣,她這是,被迫入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