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掀開內室的門簾,走進來便看見裹得像個蠶蛹似的,在床上翻騰的自家小姐,放下盛滿熱水的銅盆說道:“好小姐,快起來吧,您今個兒不是還要去給老夫人請安麼。”

為了趕路,徐南嘉坐了半個多月的馬車,一路顛簸,坐得骨頭都散架了,好不容意回到了家,有溫暖舒適的床榻可以酣睡,忍不住犯起了懶,把被子又提了提,遮住頭,甕聲甕氣地說:“祖母會理解我的。”

“小姐,您要是去晚了,夫人可是會訓你的。”青綠自然知道誰最能拿捏住徐南嘉。

如青綠所料,徐南嘉聽到永安伯夫人的名號,立刻坐起了身,徐東韜和永安伯夫人可以說是徐南嘉天生的“剋星”,徐南嘉要是和他們講理,兩人更有千番百番道理來反駁她,每次都能教訓得她啞口無言。

徐南嘉走到榮安堂時,永安伯夫人萬氏已經在陪著永安伯老夫人說話了。徐南嘉福了福身,“祖母萬安,母親萬安。”

徐南嘉今日穿了一身鏤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窄襖,更襯得她膚白勝雪,老夫人看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孫女,高興地拉著她的手,問:“這小手涼得,路上可冷著了?”

“祖母,沒事的,”徐南嘉晃了晃手中握著的雕花小暖爐,“誰能讓我冷著呢,您知道的,只是孫女冬季一向畏寒罷了。”

“那就再穿厚實點,多帶幾個手爐。”

徐南嘉從善如流靠著永安伯老夫人的肩頭,“祖母,孫女知曉,祖母您對孫女真好。”

老夫人對徐南嘉的撒嬌自然十分受用,朗聲笑了起來。隨後,便讓萬氏和徐南嘉陪著她吃了早飯。伺候著老夫人吃完早飯,老夫人便拉著萬氏聊起了孫輩的事。

“韜哥兒自沛州回來,就一頭扎進了書房,這春闈在即,韜哥兒的吃穿用度你得盯緊些,該添的就添,成姨娘畢竟是個姨娘,做事難免有失妥帖。”

萬氏母親也就是徐南嘉外祖母前些日子病重,萬氏怕自己母親有萬一,便帶著徐南嘉回孃家侍疾,呆了三個多月,萬母病情好轉,便回了京都。這三個多月永安伯府大小事雖有老夫人盯著,但成姨娘還是趁機向永安伯要了些庶務來管,這事兒萬氏也是回府後才知道的。這成姨娘是良家女為妾,身世清白,又得永安伯喜歡,在永安伯府頗有些顏面。

對於父親這個成姨娘,徐南嘉是頗為不喜的,成姨娘是揚州人,身上帶著江南女子獨特的纖細柔弱,男人大都愛這一口,永安伯也不例外,可在徐南嘉卻覺得這成姨娘十分的矯揉造作,那些纖細柔弱仍掩蓋不了她的野心。但這麼多年,成姨娘名下只得一個女兒,連懷兩胎皆流產了,徐南嘉覺得這事對成姨娘打擊太大,現在的成姨娘除了水鄉的婉約,身上總透著一股陰霾,無故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萬氏自然知道自己婆婆這是在提點自己儘快收回管家之權,老太太不是什麼講究一言堂的老封君,萬氏一回府便將永安伯府的管家之權交回給萬氏。反而那成姨娘還在裝瞎作聾,萬氏笑盈盈的應下:“媳婦明白的。”

“韜哥兒那邊我不擔心,這南丫頭今年就要及笄了,若有合適的人家也可以慢慢相看起來,早日訂下親事才穩妥。”

徐南嘉見話題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挽過老夫人的手臂,撒嬌道:“祖母,孫女還小著呢,還想再多陪陪祖母。”

“女孩子總歸是要出嫁了,難道你還想陪我這糟老太婆一輩子啊。”

“我自然願意的。”

“哼,你願意,我可不願,現在好好相看相看,你也有時間和郎君多接觸,及笄後也就可以準備儀式,這也免得你盲婚啞嫁。”

徐南嘉自是知道祖母向來疼愛她,也是在為她考慮,“我知道了,祖母,我聽祖母的,祖母果然是對我最好的。”

“就你這丫頭嘴甜,就會說些甜話哄人。”

“祖母,天地良心,我說的都是實話呀。”徐南嘉語氣中帶著撒嬌般的控訴,倒是逗著老夫人更開心了。

一旁的萬氏看著女兒面對長輩談論自己婚事時,態度沒有期待沒有羞惱,倒是有些擔心。陪老夫人說完話後,便又拉著女兒回到自己的院子,想和她談談。

“嘉兒,母親問你,你也別不好意思,你和母親直講,你想個什麼樣的夫君?”

徐南嘉出生時,萬氏和永安伯情誼已經破裂,父親既多情又無情,愛你時你是世上最賢惠最完美的女人,不愛你時你就是隻會嘮叨的管家婆,母親受夠了父親的反覆無常,對父親的感情早已十分冷淡。

這些徐南嘉都看在眼裡,因此她從未敢過多期待過未來的夫妻生活,她知道期待越大失望越大,自己傾注的感情越多,受到的傷害也就越多。

她甚至想過一生不嫁,畢竟她有慈愛的母親,偏疼她的哥哥,他們對她的庇護足可讓她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不過她也明白現在的女子除非是作姑子,便沒有不成婚的說法,她胳膊再粗也拗不過家族、現實這個大腿。

她對未來的夫君不要求完美,對夫妻生活不求多麼如膠似漆,只希望丈夫是一個能給予妻子尊重的人即可。

“我自然一切聽父親母親的安排。”

“嘉兒,”萬氏見女兒一臉平淡,別家女兒談到親事,總會有一絲含羞帶怯,但自己的女兒卻顯得可有可無,彷彿是在應付差事。萬氏想,自己和丈夫夫妻感情冷淡還是對女兒造成了影響,萬氏說不清這種影響是好是壞,女兒這種態度,若女兒不愛對方,萬氏相信她能保護好自己不受傷害,可若她愛上了,若對方辜負了女兒,那女兒不知道得遭受多大打擊。萬氏突然有些難過,說:“是母親對不起你。”

徐南嘉握著萬氏的手,堅定地說:“母親,您沒有對不起我,反而是您讓我知道我若嫁人了,我該怎麼活,我要怎麼活,您女兒我嫁誰都會好好過,我不會為了一個男人自艾自憐,母親,您放心吧。”

萬氏看著女兒如此豁達熨帖,心裡竟有些惆悵,“放心,母親定然好好相看,定為你尋一位家世清白,家風正統的兒郎。”

“要是家世簡單就更好了,譬如上無公婆,下無妯娌啊,不用和那麼多親戚打交道,我也落個輕鬆自在。”

萬氏被這要求逗笑了,“且不說那皇族宗室,咱也高攀不上,這滿京城裡的達官顯貴哪家每個千絲萬縷的聯絡,一網撒下去,不知兜起多少姻親呢。你那偷懶的心思趁早收起來吧。”

“哎呀,母親”見萬氏當了真,徐南嘉立刻打斷她的想法,“我也就是想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