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搖歌腦中又浮現出那個清冷沉默的身影。

一方小院裡,夕陽殘紅如血,風吹卷暮雲,落日餘暉映照出地面一片慘寂。

那人站在明霞裡,眺望著遠處青灰色的山峰,他倚樹而立,神色無悲無喜。

宋搖歌緩步上前,輕聲喚道:“謝晗。”

“砰”一聲,杯盞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松蘿急忙跑來,命幾個丫鬟利索地收拾了碎片,轉而問道:“小姐有傷到哪裡嗎?”

宋搖歌怔怔地盯著地面,搖了搖頭,“沒事,剛才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她的烏髮紮成個雙平髻,上面繫著鵝黃色的髮帶,人一動,兩邊的髮帶便蝴蝶似的飛起來。

松蘿將她扶進榻,放下帳子。

丞相府內的佈局一切以簡為主,丞相夫人家在絲綢之府柳州,父親是柳州第一富商,她從小錦衣玉食慣了,初入相府卻是驚訝,想不到堂堂一個丞相,宅子甚至沒有她家豪奢。

後來她從嫁妝裡抽出了一部分補貼,上下打點一番,相府祖宅這才勉強氣派了些。

但宋搖歌的閨房不同,當初丞相夫人一擲千金,把女兒的閨房佈置得富麗堂皇。地板由白玉鋪成,四面掛上價值不菲的字畫,桌上的鎏金獸首香爐吐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床帳繡著精緻的暗紋,四角掛著流蘇,顏色誇張鮮豔,張揚地昭示著主人的貴氣。

宋丞相起初是不滿意的,丞相夫人見狀,心中也不快:“我六歲時,家中十幾個下人伺候,一頓飯少說要二十道菜,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到我搖歌這裡,她什麼都沒有,我當孃的心裡難受,花自已銀子給她置辦,連這你都要說。”

“你不疼女兒,我可心疼得緊。”一句話把宋丞相懟的啞口無言,再也沒敢說過一句不滿。

宋搖歌憶起往事,輕輕笑了。

她曾經很怕父親,老丞相嚴肅古板,對她要求嚴苛,她一度以為父親心裡只有天下與君王,沒有她分毫位置。

直到那日親眼見他為救自已向謝昀下跪磕頭,尊嚴全無,宋搖歌才明白,父親的愛如同滾滾江水,深沉而又澎湃。

宋搖歌躺在貴妃榻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自已的烏髮。

天啟三十二年秋,朝中只發生了一件大事。

吏部尚書萬為斬首,其女萬念茹,當朝寵妃貞妃娘娘被打入冷宮,白綾自縊。

這一年,朝中所有官員的注意都放在了倒臺的萬家上,全然忘記了被家族牽連的二皇子,謝晗。

貞妃自縊時,謝晗正奉命南下賑災。命運向他開了一個玩笑,這一年,他不但失去了母親,還瘸了一條腿,被皇帝拋棄在京郊的一處院落,苟延殘喘,無人問津。

宋搖歌手指一頓,竟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欠謝晗一個天大的恩情。

那日大雨滂沱,宋搖歌昏倒在雨中,四下只聽得雨珠砸落地面的聲音,忽然相府門口響起一陣鞋履踩水之聲,打破了空氣中悶沉的死寂。

謝晗撐傘走來。他面色蒼白,一身清冷素衣,透著脆弱疏離的氣質,仿若玉山將傾。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謝昀面前,彎下腰,將傘放到地上。

謝昀盯著他的動作,不由繃緊身子,默默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那一瞬間,謝昀想了千萬種可能,卻唯獨沒想到,謝晗竟慢慢跪在了他面前。

瓢潑大雨打溼了謝晗的頭髮,他瘸了一條腿,下跪的動作慢吞吞的,然而意外的優雅矜貴。

他垂下眼眸,身上彷彿綴著一層流光,開口道:“求陛下饒宋小姐一命。”

暴雨如注,電閃雷鳴,謝晗的聲音融進風雨裡,叫人聽得有幾分不真切。

“你說什麼?”謝昀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求陛下,饒宋小姐一命。”謝晗提高了聲音,重複了一遍。

“哈。”謝昀忽然笑起來,他的目光落到宋搖歌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與譏諷,“宋搖歌啊宋搖歌……”

後面的話卻沒說出來。

謝晗抬起頭,雨珠順著他清瘦的臉龐滑落,而他不覺似的,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呈給謝昀。

“求陛下,饒宋小姐一命。”

謝昀在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渾身一僵,久久無言。

沉默。

無盡的沉默。

宋新靈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好久,察覺到周圍詭異的氣氛,心下打定了主意。

她款款上前,玉手拿過玉佩,左右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讓下人收起來。

“饒表姐一命自是可以,不過嘛……”宋新靈說著頓了一下,指了指身後丫鬟手中的藥碗,勾起一個狠毒的笑,“這碗藥本是表姐要喝的,現在你代她喝,如何?”

謝晗掀起眼皮,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藥”,面上沒有什麼表情,應道:“好。”

那碗藥,救了宋搖歌一命,也毒啞了謝晗。

往後,宋搖歌再也沒有聽到過謝晗的聲音。

其實宋搖歌一直想不明白,前世她與謝晗的人生毫無交集,為何這個人會救她,甚至為了她心甘情願被宋新靈一碗毒藥毒啞。

後來她問過謝晗,而謝晗只是用那雙明澈的眼有些哀傷地看著她,然後溫和地笑了笑。

桌上用來交流的紙筆自始至終沒有被動過。

他不願意說,宋搖歌便沒有再問。知不知道原因又有什麼關係呢,她是實打實欠了他一份天大的恩情。

可重來一世,宋搖歌發現謝晗還是難逃既定的命運。

萬為死後,家中被查抄出三億兩,百官震撼,皇帝大怒。

沒人能承受住天子的怒火,妃子不能,皇子也不能。

宋搖歌掀開帳子,將松蘿喚過來,問道:“爹爹還沒回來嗎?”

“還沒呢,最近丞相大人事務多。”松蘿說著,眼珠子一轉,神神秘秘地湊到宋搖歌跟前,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聽說萬大人被抄家了,抄出了好多好多錢。”

松蘿臉上帶著誇張的震驚,令宋搖歌晃了晃神。

前世松蘿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一人倒,還會有千萬人前仆後繼,宋搖歌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只將這事當成一個飯後談資。

但現在她沒辦法平和地面對了,萬家倒臺,讓謝晗從雲端被拽入泥淖。

此後他喪母、瘸腿,被父皇放棄,成為朝臣的棄子,就連往日好友也對他退避三舍。

宋搖歌的手指顫抖起來,一股酸澀瀰漫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