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刺史節堂,如今已換了主人,高紹全高據刺史大座之上,身後是一幅猛虎下山圖,他滿臉殺氣的看著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一眾汪氏族人,此戰攻克朔方城,雖然誘城成功,沙陀騎士依然損失慘重,千餘沙陀精銳埋骨城中,死在這本該是朝廷友軍的夏州,他痛心的同時,更是出離的憤怒,一個人的野心,葬送了上千忠勇的將士,他怎能不憤怒?
  一拍驚堂木,高紹全陰陰的道:“爾等深受皇恩,不思報效朝廷,反生異志,該當何罪?”
  一眾夏州汪氏族人痛哭流涕,他們中很多人其實也是被逼無奈,朝廷大軍在身後,大非苦鹽池中又有如狼似虎的兩萬左驍衛將士,他們對於族長造反之事並不看好,不過禁不住一躍成為皇族的誘惑,很多族人都參與了起事,現而今夢想破滅,他們怎麼不怕抄家滅族之禍?一時間哭聲四起,夾著喊冤之聲,直把個刺史節堂吵成了菜市場。
  “死則死耳,有何所懼?”一個聲音不和諧的從哭聲中響起:“爾等起事之前就應該知道一旦事敗就是滿門抄斬之禍,現在有什麼好後悔的?”哭聲頓時暗啞了許多,是夏州防禦使汪榮。
  本朝鑑於前朝藩鎮之失,革除刺史與防禦使等職,而今只是一種榮官,不過對於邊疆的很多歸順大族,朝廷還是委任以刺史、防禦使等官職,加以羈縻,如今夏州刺史在寧朔防備朝廷大軍北上,夏州最高官員就是這位防禦使大人,汪平的弟弟汪榮了。
  “好好,有骨氣。”高紹全被氣笑了,鼓掌道:“只是你莫不是忘了朝廷的皇恩浩蕩?”
  “我沒有忘。”汪榮站起身子,不顧一眾族人殺人般的視線道:“我不曾有一日忘了陛下皇恩浩蕩,只可惜我那兄長豬油蒙了心,一心就想著以三邊之地,攻取關中,成就帝業。”“哦?”高紹全有些明瞭的看著這員大將,汪榮一向對朝廷很是恭敬,他的叔父本來想換掉汪平,就是打算以汪榮為夏州刺史,他淡淡的說道:“既是如此,王師來之時,你為何不大開城門,迎接王師?”
  “我是夏州防禦使,但更是汪氏族人。”汪榮長長一嘆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我還是知道的,臣愧於見陛下。”他突然暴起發力,掙開身上的束縛,一眾將士大驚失色,立刻拔刀護在高紹全身周。
  高紹全卻是臨危不亂,他只是緊緊的盯著汪榮道:“難道你還想辜負皇恩?”
  汪榮一言不發,跪倒在地,轉身向著南方京師方向拜了一拜,道:“罪臣汪榮死罪,無面目復見陛下。”說罷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雙手緊緊的撐著地,滿身青筋暴起,嗓子依然在咕噥著:“罪臣自絕於天下…”一句話未說完,雙眼大睜,瞳孔卻已渙散。直到最後一刻,他的身體依然未曾倒下。
  “唉…”高紹全輕嘆一聲,他同樣惋惜這樣忠勇的將軍卻落得這個下場,他也知道這員虎將是想以自己的一死來洗刷夏州汪氏的逆反之罪,求得汪氏滿門不會被屠盡,不過…國法難容啊,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眼之時,卻已是一片決絕,正聲道:“夏州汪氏辜負皇恩,反叛朝廷,罪在不赦,著一眾男丁長於十六歲者皆棄市,餘則老弱婦孺發配河西充軍,終身不得錄用,汪氏家財皆沒入軍中。”他又看了看依然跪在那裡不倒的汪榮,眼中閃過一絲惋惜,又接著說道:“夏州防禦使汪榮未負皇恩,一家從輕發落,厚葬汪榮。”
  一片哭聲響起,既有不免於一死的汪氏族人痛哭聲,也有汪榮幾個兒子慶幸,卻又傷於父親之死的哀泣,高紹全擺擺手,自走出了壓抑的節堂,一絲春的暖風,即使是北方苦寒之地的夏州也有了一點點春意,他呼吸著略有些乾冷的空氣,又轉身向身後的朱邪高川道:“你今日立刻啟程大非苦鹽池,迫降那些夏州兵,解救左驍衛將士。”“是。”朱邪高川抱拳應聲,不過身子卻沒有立刻離開。
  “怎麼了?”高紹全有些奇怪的看著叔父的愛將,此番奪取朔方,他功為第一,高紹全也很是欣賞這員虎將,朱邪高川咧了咧嘴,摸著腦袋笑道:“我侄兒擒了個小娘皮,好像身份不低的樣子。”“嗯。”高紹全點點頭道:“既然是你侄兒生擒,就交給他處理就好了。”
  朱邪高川被唬了一跳,連忙抱拳道:“我侄兒可不敢接這個,那小娘皮恐怕是汪平的女公子!”“汪平的女公子?”高紹全皺了皺眉:“那我倒是需要見一見了。”
  朔方天牢中,白衣小將被扒去了一身鎧甲,一頭烏髮散落在胸前,身子被牢牢的捆在椅子上,胸前的蓓蕾微微鼓起,明顯就是個女兒家,一頭烏髮之下,小臉慘白,雙眼無神,只是嬌俏的模樣更讓人愛憐。
  高紹全就在她一丈遠打量著這個女兒家,他捏著下巴,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可是汪九娘?”汪平共有八子一女,唯一的女兒最是年幼,也最為父親喜愛,小名九娘,一個月前才剛剛及笄而已。
  汪九娘並不回話,只是一對好看的剪水雙眸狠狠的盯視著高紹全,恨意全無半點遮掩,高紹全輕輕一嘆:“你父親辜負皇恩,我也是不得不如此為之。”
  “我二叔呢?”聲音雖有點沙啞,卻很是好聽,“他…”高紹全沉默了片刻,才續道:“你二叔自覺有愧於皇恩浩蕩,自裁於刺史節堂。”
  “二叔!”一聲淒厲的哭聲響起,汪九娘是汪氏嫡房中唯一的女兒,很得自己二叔的寵愛,從小騎馬射箭,都是自己的二叔一手一手的教過來的,若問感情之深,恐怕連自己的父親汪平也趕不上,突聞二叔之死,她不禁肝膽俱裂,淚水止不住的滾落。
  “唉…”高紹全也是長嘆一聲,他知道這個少女所知並不多,這就是一個自幼養在深閨,深受長輩嬌寵的女兒家,他也不忍心辣手摧花,出了牢門,他對身邊的朱邪高川道:“給她些銀兩,讓她走吧,就說傷重不治就好了。”朱邪高川同樣也不忍心殺這個已然家族破滅的少女,輕輕一嘆,拱了拱手道了聲是。
  牢房中,汪九娘也聽到了他們兩人的小聲對話,她慘笑一聲道:“狗官,你今日放我,終有一日我會取你項上人頭。”
  高紹全倒是無所謂,朱邪高川卻是出離的憤怒,罵道:“小娘皮,你懂不懂道理?我們大人放你擔了什麼要的關係你可知道?你父親造反,我們是官軍,自然會平叛,他死也死得不冤,你報的什麼仇怨?”高紹全攔住朱邪高川蠢蠢欲動伸向腰間佩刀的手,說道:“你要報仇,只管來,我問心無愧。”
  汪九娘一怔,她眼中滿是迷茫,她知道父親造反是抄家滅族的禍,逆反朝廷,辜負皇恩,作為官軍平叛也並無任何過錯,只是…二叔…還有她汪氏滿門都要為父親的野心付出代價嗎?汪九娘突然有些恨自己的父親,正是父親的野心,毀了偌大的夏州汪氏,然而,殺父之仇,滅族之仇,不共戴天,她又怎麼會忘記?芊芊素手握緊成拳,她汪九娘只是個女兒家,只知道家族父輩,才不管什麼國家大義,今日,你放我,他日,我也絕對不會對你留情。
  一夜之間,汪氏滿門一百二十二顆腦袋全部懸掛在朔方城中,參與謀叛的主要將領也都遭受了空前的掃蕩與清算,兩天時間之內,朔方城中,七百餘人皆人頭落地,一時間朔方城中人人自危,一家家大族大戶被抄家,每天都有無數老弱婦孺被押送充軍,自本朝開國之後,這次大案怕也算是空前絕後了。
  直到五天之後,面有菜色的左驍衛將士歸來之時,朔方才漸漸恢復了人氣,兩萬左驍衛將士被困大非苦鹽池已半個多月有餘,本來軍糧就不多的左驍衛早在七日之前就斷了糧食,只能殺馬充飢,若非朱邪高川趕來及時,再過幾天,這支百戰精銳恐怕就要完全折損在那片沙漠中了,即使獲救,這支精銳也已損失了三千多將士,歸來的一萬七千將士個個面如鬼魅,絲毫見不得半分精銳的樣子。
  這支左驍衛怕是沒有小半個月,是恢復不了戰鬥力了,五千多圍困左驍衛的夏州兵,投降之後就被這群滿腔悲恨的殘軍洩憤般的坑殺,朱邪高川沒有阻攔,他知道這些將士必須發洩,發洩在這些夏州兵總比發洩在朔方城中數萬平民好太多了。
  已被釋放的汪九娘一身村姑打扮,混在人群中,她曾親眼看著這支百戰精銳雄赳赳氣昂昂的跨入朔方城,不過才一個多月,如今這些殘軍面色可怖,很多人都是病歪歪的模樣,此刻她的心中更是懷疑她的父親為何要造反,僅僅只為了一己私慾用上萬人的性命換來所謂的野心,真的值得嗎?一絲茫然從她的眼中擴散,這一刻,對於復仇,她突然沒有了信心。
  城頭那七百多顆腦袋是罪有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