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驍衛大將軍程濟時跪倒在刺史節堂,堂堂正三品大員就這樣直挺挺的跪在高紹全的面前,高紹全當然不敢接受正三品大員的一跪,趕忙避開身子,走下刺史之座,上前扶起程濟時道:“大將軍,莫要折殺了晚輩啊!”
  程濟時卻不肯起來,他只是悽然一笑道:“高使君當得我這一拜,若非高使君,我這條命怕是就交待在那大漠之中了。”一串渾濁的眼淚滾落,這位老將軍是真的傷心了,他不是被敵人逼入絕境,而是被自己的同袍困死在大漠之中,他悲聲道:“半個月時間,我們沒有一粒軍糧,弟兄們先是殺馬,後是吃皮甲,再等兩三天我們怕是要吃自己人的肉了,沒有使君來救,我老程…”他仰天長嘆一聲道:“想我程濟時妄為一代名將,南征北戰,卻被自己的同袍捅了一刀!”
  高紹全也默然了,他也很傷心夏州刺史汪平所為,不過現在卻不是計較這些事的時候,他轉開話題道:“夏州刺史汪平辜負皇恩逆反,你可知他還勾結契丹入寇?”
  “契丹?”程濟時雙瞳猛的一縮,他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道:“我說這賊子怎麼不接濟流民,原來他打的是賣國的打算?他的心可是完全黑了!”這輩子,這些將領們最恨的就是契丹人了,大好江山,若非契丹起兵,怎會如此殘破不堪?朝廷現在內憂外患,起因還是契丹起兵,迫使朝廷不斷徵遼餉,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使得流賊四起。
  “是的。”高紹全沉重的點頭道:“契丹大惕隱、涼王耶律德率七萬大軍從奉聖州出發,進逼前套,按著軍隊日行百里之速,怕是不用十天,就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了。”
  “七萬?”程濟時雙瞳一縮,這個數字太龐大了,整個契丹部族軍號稱四十萬,但其實真正能集中起來的一般不會超過二十餘萬,七萬契丹兵那就是契丹全軍的近三成,而今皇帝雖多方徵兵,其實全軍也未到四萬,若是四萬大軍沒有折損的話,抵抗契丹還可以維持,現如今,左驍衛不花個半個月時間,根本就是一支殘軍,再加上被汪平驅逐的流民已有不穩,真正是雪上加霜。
  高紹全長嘆一口氣道:“怕是還不止這個數,這還只是契丹本部的人馬。”契丹軍隊如歷史上匈奴突厥薛延陀這些部落一個樣,往往每次征戰之時,都會裹挾大量僕從軍,這些其他小部落的軍隊戰鬥力絲毫不弱,只不過契丹相較於前朝之突厥不同,他們的軍隊更加職業化,不像突厥各部落皆由其上的埃斤、設、葉護統領,契丹軍隊除了最高長官是一部之長外,下屬各軍隊都是選拔軍官,所以契丹的軍隊更有紀律,也更加可怕。
  只說這次涼王耶律德的七萬大軍,大部都是契丹耶律部的勇士,摻雜一些其他各部勇士,此外,必然還有大量的依附部落的人,譬如女真、萌古等族,總數估計不下十萬,而高紹全手中的軍隊接近四萬,左驍衛卻已是疲兵,不堪一戰,陳州軍尚在鄜州,陳州軍只是新歸附的流賊軍,戰鬥力必然遠不及朝廷精銳,即使全速趕來,也尚需十來天的時間,到了還剩幾成戰力也未必有數,至於夏州軍,夏州刺史汪平謀叛之事尚未平定,不加甄別,誰敢用這支軍隊?因此,說來說去,高紹全目前唯一能動用的也就剩五千左千牛衛將士和數千党項軍而已,總數尚不及萬人,十萬對不足萬人,似乎這一戰只剩下必敗了。
  程濟時迅速計算了一下,臉色頓時灰白一片,他咬著牙道:“三邊怕是不保。”“三邊必須保。”高紹全堅定的搖搖頭道:“三邊不守,則從此河東關中再無寧日,契丹兵馬旦夕可至關中河洛,到時候,我們即使處處設防也是防不勝防。”程濟時明白此中兇險,也知道三邊是丟不得的,可是,何來兵呢?
  “流民就是兵。”高紹全輕輕一嘆:“只可惜汪平那狗賊給我留了個爛攤子。”他轉眼看著程濟時道:“現在汪平已是喪家之犬,你這就帶著左驍衛將士南下復仇吧,那廝在寧朔,有我沙陀精騎相互,也不怕這廝棄寧朔另走,記住不與他硬拼,謹防他狗急跳牆,或者,你就學學他把你們困死在大漠中的手段,叫他上天無門下地無路。”
  程濟時早就等著這一刻很久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此刻他只想為三千將士復仇,有機會讓汪平嚐嚐大非苦鹽池孤立無援的苦頭,他是再興奮不過,一抱拳道:“高使君放心,我定不會輕饒那狗賊。”高紹全點點頭,想了想又道:“我要活的汪平,汪平這人早不發難,遲不發難,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又與契丹人勾結,我懷疑其背後有些什麼不可告人之事。”程濟時自然也明白,夏州汪氏與契丹多有交戰,雙方都有不小的仇怨,這次卻如行事如此相合,其中必有蹊蹺,更何況,汪平一向謹慎,若無很大把握,他是絕對不會孤注一擲了,這背後的力量必然不簡單,汪平這個活口還有大用途。
  燕西京大同府外,大剔隱、涼王耶律德過西京而不入,十萬大軍駐紮在城東二十里外的白登山,十萬大軍鋪天蓋地,軍營連綿數里,幾乎整個佔滿了白登山,不過才三十歲出頭的涼王耶律德坐在據說是漢高祖劉邦曾經駐足的巨石上,迎著即將沉入雲海中的夕陽,金輝把這個漢子染成金黃一片,如同上古的戰神,一撇八字鬍,下顎微有幾根鬍鬚隨風飄蕩,初春的大同還有點微冷,一身皮襖裹著他的身子,卻並沒有顯得太過臃腫,反而有著世家公子的清貴之氣。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耶律德低聲吟詩,他笑了笑道:“右相,你覺得青蓮居士這首詩如何?”右相涅剌突師有一個不錯的漢名,叫做韓德臣,他是契丹八部涅剌部的首領,涅剌部是相對較小的部落,不過一萬八千帳,與坐擁六萬帳的耶律部(迭剌部)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不過此番西征,契丹各部由耶律部與涅剌部組成,耶律部出兵五萬餘人,而他涅剌部則出兵近兩萬人,所以他就是這次西征的副帥。
  這位右相韓德臣自然也是個讀書甚多的將領,二十多年前,他也曾入周京師洛陽太學唸書,對於漢家文化,他還是非常推崇的,當年耶律迅起兵,極為憎恨漢家禮儀,唯有他非常反對,正是有他和當今大燕國皇帝陛下蕭乾極力阻止,大燕建國之後才全面仿效南朝,不過數年間,大燕國力蒸蒸日上。
  推崇漢家文化的他,自然也很喜歡李太白的這首《關山月》,不過他知道耶律部與述律部可謂是同床異夢,深知站隊藝術的韓德臣自然不會與耶律德相合,他只是呲聲一笑,道:“相較於青蓮居士的《關山月》,老臣還是更喜歡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右相雄心壯志不減當年啊。”耶律德轉過身子,眼色深沉的打量這位老丞相,大燕建國以來,沿用遼太祖耶律阿保機舊制,大於越統領百官,大剔隱掌管宗室,不過這兩者皆是虛銜,而其下就是左右宰相了,這位右宰相大人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韓德臣毫不示弱的與耶律德對視,他並不怕這個大剔隱、涼王,大剔隱?就是個泥塑木雕而已,至於涼王?那不過是皇帝為了給契丹各部一個交待而賞賜的一個王爵,他又有什麼可懼怕的?
  與韓德臣對視片刻,耶律德終於燦然一笑道:“右相果然博學多才,詩鬼李賀孤也是極為欣賞的。”一番劍拔弩張,在耶律德一笑之間化解,耶律德轉過身子,不再看韓德臣,他只是目光深沉的看著即將落下的夕陽,在別人視線之外,藏在長袖之中的雙手狠狠的捏成拳頭,即使指甲刺破了掌中的肉,他依然毫無動作。
  他必須忍,忍常人之不可忍,耶律部如今一次又一次的遭受打擊,本來他們擁有的是最肥沃的遼西遼東之地,蕭乾登基之後,藉口賞賜功臣,多次削減耶律部的草場,而今更是把他們拋在奉聖州,奉聖州是什麼地方?就是周幽州總管府的駐地附近,歷任薊遼總督一直視奉聖州為眼中釘,多方圍剿,這些年來,契丹各部受損最重的就是他們耶律部了,六年前,耶律部尚有十餘萬帳,而今或是被周軍剿滅,或是被蕭乾拉入自己陣營,現在真正服從他的耶律部只剩下區區六萬帳而已了。
  這因為如此,耶律德才尤為重視此番征伐周之三邊,他必須給自己的族人找到一塊自由的地方,而周之三邊無疑是最好的一塊地方,這裡沃野千里,土地肥沃,遠離周之兵鋒,又不必擔憂蕭乾多有干擾,修養個十年,他耶律部未必不能奪回契丹的統治,甚至,他可以南下河東關中,打下一片連他祖上都沒有得到的更廣大的天地。
  只是,蕭乾會給自己這樣的機會嗎?耶律德視線的餘光瞄著身邊的韓德臣,這個人是目前最大的威脅,長長一嘆,步子要一步步走,當年漢高祖劉邦由弱變強,吞併天下,他未必不能有一天威加海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