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千嶂重疊,大漠風塵渲染得天色黯淡,已經是深秋,可這裡深夜寒涼,白日卻是火熱炎空,無端燥熱,黃沙翻飛,時常眯了眼睛,凌玉心道,出門前罩著頭紗是對的。

馬蹄緩緩踩過道路,兩旁的細沙隨著風吹細細流動,露出一截風乾的白骨。

這裡是涼州的赤庸關,山匪橫行,又與西域十部相鄰,各部擦槍走火常年兵連戰亂,亡命之徒、江湖中三教九流、走私販私……在此地匯聚,狗苟蠅營,兵荒馬亂。

異域黃沙中,一人牽著一馬,而馬上坐著一個嬌滴滴的姑娘。

馬是西域特產的胭脂馬,是凌玉從未坐過的高大馬種,現下,她坐的搖搖晃晃,心中惴惴不安,可是……牽馬的是那個人,如果自己真摔下去,他一定能接住的吧。

煙羅紫的裙裾悠長,流曳在馬腹下,隨著馬兒上下顛動,凌玉的耳璫,髮髻裡的珍珠碧玉步搖墜子晃來晃去,搖曳生輝。

女郎的容貌掩映在頭紗中,可只是憑藉這流風迴雪的身段,便可窺見,是盈盈月光與婉轉溪流糅合成的美人兒,清甜的、軟綿的,捧一掬入口即化的銷魂。

而赤庸關的女人,大多是明朗的,豪放的,明晃晃的太陽造就她們健康的肌膚,與接近西域的明豔深邃五官,似刺喉嚨的烈酒。

遂,眾人停下動作,紛紛駐足。

那牽著馬的高大男子,松姿鶴骨俊美無雙,腰挎一柄赤紅沉劍,凜冽殺意蘊於鞘中,令人恐於直視。

這樣一對特殊的男女,一踏入集市,便引來多重目光。

柔滑的裙襬時不時打拂在危玠的手臂,他抬眼,女郎美的動人心魄,烈日驕陽,襯得她雪肌近乎透明,與赤庸關的兇悍融在一道,竟然似一束風霜中的豔紅飽滿芍藥。

只是,看著她,他又會想起那夜,小公主眼中對自己的厭惡……危玠低了頭。

忽然,前有一陣喧鬧。

高馬上的凌玉瞧過去,一間破舊不堪的草棚子前,十幾個擺放整齊的鐵籠子,各個足有半人高。

籠子裡裝的,不是猴兔牲畜,竟然是……人!

小到五六歲的幼童,各個衣衫襤褸,髒兮兮的;大到十四五歲的少女,她們穿著甚少,有些裹著一塊破舊的麻布,有的還衣不蔽體,白花花的肌膚刺冽冽裸露在外,外頭滿是不懷好意的目光,涎皮賴臉駐足,看個完完全全。

更甚,有無賴將手伸進籠子,邪惡的捏一把少女的軟肉。

可那些少女竟是不哭不鬧,神光呆滯麻木,一動不動,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多麼明豔的長相,靈魂卻麻木了,只剩對食物的渴望。

死死的盯著不遠處桌案上的烤羊腿與乳豬,抓著欄杆的手,一動不動,像個任人宰割的羔羊。

哭鬧是最沒有用的,只會換來捱打,換來挨凍受餓。

凌玉有些害怕的攥緊韁繩,危玠察覺到她的顫慄,伸手將馬上的人兒抱了下來,柔聲開口。

“小玉別怕,哥哥在呢。”

那些籠子前,一章擺滿瓜果肉食的長桌旁,坐著一個錦衣玉服的中原男子。

這男人衣著不凡,鎏金的革帶勉強勒著圓滾滾的肚皮,面貌粗鄙,可行為舉止卻是頤指氣使的貴族風範。

“這人是誰?”凌玉疑惑發問。

危玠嘴角緩緩勾起,牽起一絲譏笑,寒涼的盯著那男人。

“小玉想知道他是誰嗎?”

“我應該認識嗎?”凌玉不解。

“若是真說出來,只怕小玉寧願從未聽過……”危玠靜靜開口。

那男人身後,拴著許多駱駝,應是一支停下的商隊,兩方似乎是在交談著什麼。

一個金髮美人,從籠子中被粗魯的拽出,身上僅剩的兩塊薄布遮蓋了重點部位,她的兩邊肩膀,各自留下了以烙鐵印下的痕跡。

凌玉微微皺眉,這烙印為何如此熟悉?

男人捏住了少女的臉,撬開嘴,看了看牙口,短粗肥碩的拇指,查驗般摩挲過她整潔的牙齒。

似乎是十分滿意,他隨意拽過一個羊腿,扔在地上,灰塵四起,美人便像個小狗似的,匍匐在地,小口小口的吃著,還時不時惶恐地看一眼男人,怕他反悔。

男人將手上殘留的油脂,嫌棄的抹在美人白淨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彷彿當成帕子在用,隨後回身,緩緩開口。

“洗乾淨,賣二十個金沒問題,不過路上得注意點,別弄死了。”

然後,他又揪出一個烏髮少女,這姑娘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抖個不停,緊緊咬著牙,腮幫子鼓鼓的,就是不肯鬆開牙關。

男人皺眉,煩躁間一掌揮了過去,

“哇”的一聲,姑娘吐出一口鮮血,幾顆牙齒混合著血液滾落,還夾雜著一些餅渣子。少女則被打翻在地,頭顱死氣沉沉的歪著,顫抖著啜泣。

男人又洩憤般踢了一腳。

“哪個王八羔子給她喂東西吃了!”

眾人瑟瑟發抖,絲毫不敢出聲。

男人陰測測的神光巡序過眾人,找不到罪魁禍首,他便將氣都撒在少女身上。

中原的貴人,熱衷於扶風弱柳,雲繯楚腰,身段要柔弱到掌上起舞,可西域胡姬生來骨量粗大,一直被文人戲稱是蠻女子。

所以,男人一直嚴格控制奴隸的飲食,吃一頓就得餓三天,日日教養規矩,那細柳般的身段,便是硬生生餓出來,打出來的!

這批西域胡姬,可不是要進酒肆賣笑的,其中有一批,要獻給長安的貴人。

“昨日你還能賣五個金,今日吃一口餅子,知道要少多少銀子嗎?那些客人最是難搞,眼光毒辣,只要上下掃一眼,便知道你是個貪吃低賤的貨色。”

“賤人,你就是故意跟老子過不去,誠心砸我手裡,吃,不怕死地吃!你以為你是豬羊,能論斤稱賣嗎!”

男人肥碩的手指頭掰起,計算著銀兩,心痛無比,那突出的圓滾滾肚皮,一動,肥肉也跟著晃動,他一腳狠狠踩上少女的肋骨,厭惡的罵道。

“看看你這肥豬似的腰身,原來是一直偷吃東西!”

“手腳不乾淨的賤人,就算去了主家,也是被打死的命!沒規沒矩,真惹出事來,主家還要降罪於我,倒不如今日就將你打死!”

少女被迫仰著頭,長大的嘴巴已經發不出絲毫嗚咽,神情絕望,汙泥中的漂亮臉蛋,痛苦皺成一團。

男人猙獰暴怒的模樣,可怕至極,驚的凌玉往後退了幾步,小手緊緊攥住了危玠的衣袖。

她顫顫巍巍的抬頭,看向危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