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贊德起來打了個哈切。

他一扭頭就看見一臉沉重的沈雲,她一張臉驚疑不定,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極為重要的事情,贊德不禁湊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麼了?”

沈雲這才輕瞥他一眼,“昨天你起來過了?”

“嗯?沒啊,我從不起夜撒尿的。”

沈雲認真看向他,“……昨晚,在我們睡著之後,有人推開了我們的房門。”

贊德瞧見她嚴肅的模樣,想了想,“哦……估計是那個老頭兒吧,他當時不就在外面嘛,可能想看看我們睡了沒就過來看了一眼,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不對!”沈雲反駁道,“他從來不會半夜推開門來看我們……住了這麼多天,他從沒有這麼做。因為我睡前不僅會鎖好門,還會在門外門裡撒一層細細的灰。”

沈雲指著地上的腳印。

“你的,和我的。”她嚴肅說,“沒有他的。”

“……”贊德雙手抱胸,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古怪,很古怪。”

沈雲擰緊了眉頭,眼眸緊盯在門框邊,如今經歷了許多事,她也不再是當初那般幼小天真,總是要謹慎許多的。雖然獨居在角落的老人並不出奇,但做一手防備也仍舊是有必要的。起碼,她是這樣告誡自己的。

贊德卻不太認同。

“灰塵走一走就會被弄亂,也許他的腳印被自己走兩步弄散了也說不定。”贊德不以為然,認為沈雲是太過小心敏感,“你想說什麼?那老頭其實是個幽靈,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跟鬼說話?拜託,這裡住的吃的穿的都是實打實的好不好?況且這院子裡哪裡不是泥土,他沒有腳印的話我們早就看出來了。”

“……可能是吧。”沈雲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離譜,畢竟鬼神之說,確實是遊離在常人之外的,“是我多疑了。”

“沒關係,謹慎也是好事兒……不過我一直在想這門前到底是誰撒的灰,原來是你啊。”贊德摸了摸下巴。

“……你覺得那老頭會撒灰?”沈雲抬了抬眼皮,疑惑他想說什麼。

贊德擺了擺手,輕輕一笑,仍舊是那副無所謂的語氣,“我只是沒想到某些人這麼無聊……也許該說是你太過謹慎?嘛,這也是該誇的地方,你做的好啊!”

“……不喜歡不用強迎,覺得我性子不如你意,大可不必回答。”沈雲撇過頭,她有些不開心了。

自己的謹慎遭到別人質疑,好似她所有經歷的疼痛都沒有意義,所做一切只是太神經質太敏感……

她不要求別人理解她,可這樣的言語仍舊使她心理不適。

“你這人可真難相處。”贊德見沈雲這模樣也是有些莫名,嘴上便下意識說道,“難道我還得直接說——喂,你知道嗎?你這性格就像臭水溝裡發黴的老鼠,到底是跟著誰長大的,你爸媽沒給你錢花嗎才讓你整天到晚擺著張臭臉?”

“……”

沈雲沒有第一時間回話,她微微兩步站在門上的界線,黑袍蓋在她頭上包裹住她嬌小的身形,令人看不出她具體的神情,也看不見她右手扶在門框上緊了緊。

但這突然沉默的樣子還是令贊德知道他說的有些過分了。認識到自己的不對,他輕咳兩聲,又露出笑臉,“哎喲,我開玩笑的,這不就是舉個例子嘛,我可沒有真的那麼想,我們小沈雲這麼可愛,喜歡還來不及呢。”

“……嗯。”沈雲垂下眸,“我爸媽都死了,當然沒人給我錢花。”

“以前有人教我為人處世,但現在我孑然一身,只能憑自己去苟活……我不想讓自己活的跟狗一樣,這有錯嗎。”

“我就是不討人喜,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臭水溝裡的老鼠……但就算活成老鼠,也有人想置我於死地。”她抬起頭,帽子下那張冷淡總是沉默寡言的臉蛋上,那雙藍眸此刻卻閃爍起淚光,語氣由平靜逐漸到哽咽,“那我又能怎麼辦呢?我能做到怎樣呢?我可以怎樣?”

贊德愣了,他抬了抬手卻不知道抬起手做什麼,只能慌張著動嘴,“呃,對不起……你別哭啊,我給你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行不行……”

剛才他語氣確實因為對沈雲不滿才很衝,但此刻看著女孩兒低下頭一副委屈的模樣……他確實是不知所措了起來。

他還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這副脆弱不堪,彷彿一捏就碎的模樣。

贊德是脾性如此慣了,雖然他是遺孤,但他遇到良人,早年可以說擁有了親情、友情,更有人教導他正確的觀念與強大的劍術,所以即使出門在外流浪……與沈雲這樣真正的流亡之徒還是有甚微差別。

畢竟她可是一無所有了啊……

雖然他自認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好歹在騎士薰陶下活了那麼多年,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怎麼還把人家小姑娘整哭了呢,就你這張嘴賤。

結果是贊德在一旁手舞足蹈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幾個安慰人的詞兒。

正在他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怎樣安慰人的時候……就見沈雲隨意擦擦眼淚,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冷漠的表情。

“走吧,該行動了。”

“你確定你沒事?其實這事兒也不急,多休息一下也可以。”

沈雲看了他一眼。

贊德立馬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不必,一個死了都不會有人留意的人,她的存在也只是輕如鴻毛……能在這世間停留片刻便足矣。”

微風吹拂下綠葉飄落在她手心,她握緊,將葉子碾碎扔在了地上。

看著沈雲仍舊是那副令人有些不爽的模樣,贊德頭一次不覺得那麼討厭了。

反而反思起自己……之前對她做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是不是要再溫柔一點比較好?

但身著黑衣的女孩兒彷彿並不在意這些……並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將脆弱埋在了內心深處。

她等著有人來發掘她的悲傷。

那份信任被她擺在身前,等待著有緣人拾取……而在她終於打算將自己的信任分給他人後,得來的卻都不盡人意。

沒有人生來無畏。堅強與勇敢可以被偽裝,她給了自己一層保護傘,理所當然被別人認為她就應該是這樣。

她是人,是孩子,是飽經風霜,心已麻木的孩子,只是這跳動的心臟也許還期待著,想被溫暖照亮。

她擁有炙熱而滾燙的心。

心臟不曾停止跳動,她也亦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