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衙役過來稟道:“陳大人,不知哪來的醉漢,酒吃多了,已爛醉如泥,只怕是快要凍死在這雪地裡了。”

驪君一驚,欲下車察看,雲岫慌忙拉住他道:“驪君仔細自已身體,我下去看看便是。”

雲岫跳下馬車,三步並做兩步跑到那醉漢身前,扒開亂髮一看,果然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吳亞舟。只見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渾身冰涼已是奄奄一息。

想著他那日負傷離去,雲岫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一塊滿是血汙,髒兮兮的破布胡亂裹於傷處。竟似沒有認真治過的樣子。

雲岫心裡百般不是滋味,也來不及多想,忙招呼那兩個衙役把吳亞舟抬上了馬車,自已則去騎了馬,一行人急速往鹽山縣城趕去。

第二日吳亞舟悠悠醒來,發現自已並未進那陰森森的閻王殿,反而躺在一間敞亮的暖閣之中,身上腌臢衣衫已被人換去,左臂也被妥當醫治包紮。

他心中迷惑,不相信這天底下還有如此好心之人。只可惜那好心人一片善心用錯了地方,偏偏救了他這個自尋死路的厭世之人。

他咳嗽一聲正待喚人,門外一衙役已聞聲進來,見他醒來正掙扎起身,忙過來攙扶。

吳亞舟見他一身官差裝束,更是不解,正欲相問,那官差先開了口:“這位爺,昨晚若不是陳大人出手相救於你,只怕你此刻已……”

“你說的陳大人,可是那狗官陳奎?”吳亞舟心中頓時煩躁,脫口問道。

那衙役見他對陳大人如此不敬,有些生氣,不滿道:“我說這位,你不知道麼?昨日天黑時你醉倒在那雪地裡,若沒有人管你,你必死無疑。那陳大人好心救你,你卻出言如此不遜,這不是狗咬呂洞賓麼?”

吳亞舟惡狠狠瞪了衙役一眼,懶得與他囉嗦,起身抓起隨身雁翅刀便要離去。剛到門口,卻和那匆匆過來看他的陳大人碰上,而陳大人身後,則緊緊跟著他那視若命根的小娘子雲岫。

那日崖上一幕,讓吳亞舟對這風骨錚錚的弱女子倒是刮目相看,心中對她並無惡意。只是那狗官陳奎,自已心中積恨實在太深,並非一兩日就能消解。即使他現在主動來示好,自已也未必願意承他的情。

於是吳亞舟故意用力撞開陳奎,徑自向客棧外走去。驪君躲閃不及,被撞得搖晃。他卻顧不得身體疼痛,追在後面著急喊道:“吳將軍,吳將軍,陳奎還有話跟你講,你彆著急著走呀。無論如何,請你留下來讓陳奎細說則個。”

見吳亞舟仍置若罔聞,已大步流星來到客棧門口,驪君負痛追趕不上,心中一急,大聲喊道:“亞舟兄!你若真是恨死陳奎,陳奎願意把命給你,只請你不要再如此對待自已!”

吳亞舟一愣,不由停下腳步。那驪君被他碰撞到胸前傷口,此時疼得已直不起腰,他家小娘子一時心疼得直圍著他打轉。

雲岫見吳亞舟似有所動,於是苦心勸道:

“兄長,你臂上傷疾早已惡化,雖昨日大夫來看過,也只是一時權宜。若將來不好好治療,只怕手臂不保。兄長若沒有個好去處,不如跟我夫婦二人回京,到京之後,定當為兄長請了名醫來悉心治療,以報兄長几番救命之恩。”

吳亞舟乃為庶出,母親出身微寒,曾是吳府婢女,被吳嵩佔為小妾。吳亞舟出生後不久,亞舟之母便因正房娘子欺凌而死,他也在人間冷落中長大,童年甚是淒涼。

後來發憤讀書習武,只為有朝一日離開這個冷冰冰的吳家。進入軍中後,因武藝過人,又勇猛向前,很快憑藉軍功從一個普通士卒做到六品昭信校尉,後平張時旺之亂又升五品武德將軍。

自受其父吳嵩牽連,被逐出軍中,又是數年孤獨飄泊,想他此生,何曾有人如此般真誠關愛。陳奎夫婦一番暖心腸的肺腑之言,使他不由得淚溼眼眶,只覺得那顆早已冰涼冷酷的心於此刻暖和過來。

他看看自已用白紗懸吊於胸的左臂,此時正隱隱著痛。那雲岫所說想必也不是危言聳聽,他心中竟畏懼起來,還真怕自已有朝一日變成一個廢物。

於是心中徹底動搖,僵直地轉回身來,一言不發的從二人身邊擠過去,乖乖回到了自已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