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數不清這是她被壓的第幾個晚上了。

她跟著幻世中的林經年,無論是慧神林經年還是魔煞林經年,已經過了很長很長時間。

有那麼幾個瞬間,她感覺自己真的好像真變林經年了。

安靜的躺在林經年的身體裡,和林經年融為一體,順著既定的軌道做事,不再思考任何事情……

但是……

她閉上幻世中的眼,睜開第三空間中的眼,看到面前嘰嘰喳喳吐槽的三人,又嘆了口氣。

她果然,就是林幼啊。

只是林幼啊。

她不管在林經年的身體裡待多久,都只是林幼啊。

桌的那頭,趙鐵鐵正在拍桌發言:哇哇哇哇哇穆家鐵騎!我沒看錯吧裳姐你極有可能要出場哇!!

穆裳:……我有看到,你不用從剛剛興奮到現在。

趙鐵鐵:怎麼可能不興奮哇!這個聽起來很叼哇!如果裳姐你是這麼刁的角色的話我趙鐵鐵肯定也是個超級重要的角色!讓我猜猜……我指殿是皇家侍衛!!!

陳一平:我我我我也是!我指殿是頃意娘娘殿或者仇殺門兩個最吊的門派裡的大師兄!!!

穆裳眉心抽抽:那、那參見皇家侍衛和大師兄?

她真搞不懂在這種電影裡演角色有什麼好興奮的,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她總覺得,這個故事裡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不管主角還是配角……

幻世,就是個基調悲傷的故事吧。

HE是不存在的,目前看來只有BE。

她接著說道:不管怎樣,希望林幼在那邊安好,沒遇到危險。

她依稀記得在看電影之前林幼被綁在一個手術檯上,希望人現在還沒有被做手術,還安好。

趙鐵鐵和陳一平的興奮勁一下就沒了,也跟著附和起來,隱隱擔憂道:是啊是啊,差點就把這個林經年看成大佬了……希望真的大佬沒出什麼事,要是能和我們一樣坐在這裡看電影就好了……

他們的對面,林幼眉頭微挑,唇角彎了個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幅度。

竟然還會有人擔心她嗎?擔心這麼強的她?

她自然安好,不會不好。

因為她一直知道她是林幼,永遠都是林幼,就算被置換到幻世裡過再長時間,都不會變成林經年。

人是由經歷構成的產物。

她深知,她不是林經年,因為她沒有經歷林經年經歷過的一切,也無法那樣去經歷。

可是,萬一,如果,她可以經歷一切……

巨大電子螢幕的鏡頭開始閃起雪花,和之前的好幾次一樣,畫面定格在了林經年閉著的那雙眼睛上。

驀然一聲,黑瞳再次睜開。

一如既往,慈悲消散,空洞迷惘填滿,林經年的背後,林幼的面前,出現了兩個字:

魔煞。

……

七月廿七,宜祭祀、解除、入殮、移柩、破土、安葬、掃舍,忌出行、喬遷、赴任、作灶。

這日,林經年是魔煞。

魔煞黑黝黝的空洞的眼,掃視了屋子一圈,無聲嘆了口氣。

孃的,果然又回到這裡。

她已然習慣每一次醒來都在奇怪的地方,好像之前乾的一切都白乾了一樣。

她到底有沒有屠那群殘村的人?

屠了?

沒屠?

她印象裡是屠了,但她要去驗證一下,以免記錯,受師父罰。

她熟練的活動起胳膊,伸伸懶腰動動手腳,在感覺身體稍微迴歸自己掌控之後,戴上蝴蝶面具化作一縷黑煙離開了客棧。

這次去殘村,她照樣進了迷陣林,迷了路。

咕嚕嚕,她的獨自又餓了,但這次她沒著急去挖兔子屍體吃了。

上次她吃了好大個虧,這次肯定不上當了,就坐在樹上乖乖的等,相信總有活人會路過破陣。

然後活人真的來了,是全村的人,被殘村人拿著掃帚一路從殘村趕到了這裡。

“他孃的!你個畜牲!當真意為老子想來這裡送信啊?!我呸!和你們這群畜牲接觸真是髒了老子的手!有本事你們明日午時別他孃的來!別給慧神國師大人面子!直接讓慧神國師大人稟報皇族過來絞殺你們!”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額額!!!”

“我呸我呸我呸!一群傻不拉幾不懂感恩的死啞巴畜牲!”

全村的人走了,殘村的人也回去了,林經年撐著個腦袋在樹上納悶了。

什麼?她睡的這一覺裡好像發生不少事?

殘村人明天要去全村?那個慧神國師也會來?

她的瞳眸中閃過一瞬的嗜血,嘴角微微彎起,表情怎麼看怎麼怪。

她曾幻想過無數次,以魔煞之軀散發黑氣的站在慧神國師的對面,於論道和較量中暴打慧神國師的畫面,但都未曾實現。

因為她至今還未與慧神國師碰過面呢。

如果這次,她能見到慧神國師並且打敗慧神國師,師父的任務,她算是超額完成。

東山所有村落必定會臣服於魔煞腳下,真正信仰魔煞之道。

慧神之道的虛偽面具也會被她撕開,露出內裡天真如孩童般不可實現的荒唐。

世間再無一人會信仰慧神之道。

魔煞之道便贏了。

這是仇殺門的心願,也是師父的心願,也是她的心願——

讓這世間再無慧神,讓以死治世的魔煞,獨自掌控浮世眾生的平衡便好。

她離開了迷陣林,去了一趟殘村。

本來是想直接殺死殘村倖存村民的,但在迷陣林裡聽到了今日午時慧神國師的事後,她便改變了主意。

她不要殺死殘村村民了。

她要誘導殘村村民演出一場好戲,然後在午時潛入全村觀看好戲,最後等待慧神國師來一場大戰。

東山殘村裡,村民們被突然出現的魔煞逼到了一口大井邊。

“呃呃呃啊啊啊呀呀呀!!!”

“額額嗯嗯嗯嗯嗯!!!”

“啊啊啊啊呃!!!”

殘村村民跪在地上不停的衝林經年磕頭,眼裡都在流血淚,害怕至極恐懼至極,在懇求林經年不要殺他們。

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把人請到了井邊的林經年很無語,面無表情的掃視他們一遭,說道:“過來,照鏡子。”

這口井原是殘村裡最好打水的井水,水質乾淨清澈,潤口回甘。

但此時井內飄蕩著一股不知名的黑氣,只讓人勉強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第一個被點名的幸運村民,顫顫巍巍的走到井邊,然後害怕的一動不動,林經年歪頭示意他看井裡,他卻還是傻傻的一動不動。

魔煞是很沒有耐心的。

下一秒,林經年就將手扣在了村民腦袋後,一個用力將村民按進了井裡:“看啊!”

……井中出現了倒影。

那是一個完好無缺的人,還有一張俊臉。

魔煞的低語迴盪在被壓入古井的人耳朵裡:

“看見了嗎?這才是你原本的樣貌,而不是現在這副噁心到讓人嘔吐的模樣。”

村民驚慌萬分,林經年鬆開手,村民便直接跌坐在地上……

林經年的臉上綻出燦爛的笑。

像是染了劇毒的曼珠沙華,她繼續說道:

“你這副噁心的樣子,本來應該安在全村人身上才是……不對,應該說,你們才是全村人。現在的全村,才應該是滿是畜牲的殘村。”

跌坐在地上的殘村村民大口喘起氣來,嘴中啊啊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激動。

而圍觀的殘村村民在此時也沒有那麼害怕了,都稍稍往前一步,想看看那個坐在地上的殘村村民經歷了什麼。

“啊!”跌坐在地的殘村村民突然大叫起來,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啊!啊!!啊!!!”

林經年站著的手負到了背後,臉上燦爛的笑容收起,變成了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沒錯,就是這樣!我可以幫你們懲罰害你們的全村人,你們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這便是我們魔煞之道主張的,以人心為本。”

以人心為本,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林經年走到古井邊,憑空變出一隻黑色小碗,取了一瓢並不清澈的井水,遞到了坐著的村民身前:

“喝了它,把你的力量獻祭給我,我幫你。全村人罪大惡極,死千萬次都不足惜,原諒他們?不可能的……我都無法原諒,我不相信你們能原諒?”

坐在地上的殘村村民看著那混濁的飄蕩著黑氣的井水,想也不想接過一飲而盡,然後痛苦的嚎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黑碗成煙消散,林經年大笑出聲,雙手抱胸抬起頭,饒有興致的盯著其他村民,問道:“下一個,誰想報仇啊?”

……後來,所有殘村村民都喝了那一瓢黑水。

末了,林經年坐在瓦房頂上,看著遍地殘值斷臂的村民痛苦翻滾的身影,心情極好。

這是她今年力量最充盈的時候。

相信真的遇上慧神國師,也不一定打不過。

他們仇殺門的人都還是浮世的凡人,非要從根骨上說,是比不得慧神國師那種從天上頃意娘娘殿下凡來歷練的仙人的。

但,不從根骨上說,他們仇殺門認為,仙人也不過如此。

只會吹噓論道,從不做實事。

明明無法真正解救蒼生疾苦,卻偏偏蠱惑皇族一心宣揚慧神之道,讓蒼生如苦行僧般修行,真心可惡。

人就應該以人心為本,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

林經年無比認可她師父仇天下說的那句話:

“仙人不過是把天上的那一套強加給浮世罷了,乍一看好得很,眾生平等,人人善良……可他們從未考慮過真正的浮世是怎樣,從未睜開眼睛看過,身處浮世中的人究竟是好是壞。”

仙人都是高傲,低不下頭顱的,即便是身子來到了浮世,心也依舊飄在天上,救不了蒼生。

當蒼生明白,拯救蒼生的只能是他們自己的時候,蒼生便會自然而然信仰魔煞之道,無需仇殺門宣傳,教徒自八方來。

仇天下告訴林經年,這就是頃意娘娘殿一屆仙門,到如今都與浮世間的仇殺門久久抗爭不下的原因……

仇天下這麼認為,仇殺門也這麼認為,林經年,自然也這麼認為。

慧神?

那是林經年在幻世最看不起的東西。

慧神國師?

那是林經年在幻世最看不起的人。

頃意娘娘殿的慧神之道?

那是林經年在浮世,絕對無法認可的道。

七月廿七午時到。

全村主家拜客大堂,殘村幸民入場。

大堂主位之上擺著一道金子做的屏風,屏風後面的位置上暫時沒人。

想來如此尊貴的位置應該就是慧神國師坐的地方,但沒人,就代表慧神國師還沒來。

拜客大堂被一張混黑的長條桌子隔成了兩個區域,一邊坐著面無表情的全村人,一邊坐著同樣面無表情的殘村人。

主家主站起身,抬高了頭,用鼻孔居高臨下的對對面的殘村人說道:“慧神國師大人今日的房門敲不開,但這場和解會是慧神國師大人點名要親自主持的!所以,且等等慧神國師大人罷!”

他的鼻孔噴出濁氣,小聲嘀咕道:“和這群畜牲同處一個屋簷下呼吸同一片空氣,我他孃的都覺得髒……”

他敢在和解會上這麼光明正大的說這種話,主要是因為慧神國師還沒來,而且殘村人又聾又啞,正常來說根本聽不見……

可就在他嘀咕聲一落,重新落座的時候,長桌對面的一個沒有雙手的殘村人站了起來,佈滿血絲的眸子怒瞪著他,吼道:“你他孃的說什麼呢?!”

這聲音如同碎裂的玻璃在黑板上劃,非常刺耳,非常尖利,非常讓人難受。

主家主:??!!

原地震驚!!!

殘村人竟聽得見也會說話了??!!

與此同時,拜客大堂的門再次被開啟,僕人們迎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高唱道:“慧神國師……”

沙沙沙沙!!!

潛藏在殘村人當中的林經年一躍而出!露出真容的時候蝴蝶面具伴隨黑煙即刻鎖在了臉上!

她彈射起步到達大門口,對著來人就是狠狠一掌!

“噗!!!——”

被擊中之人口吐鮮血!

林經年大喜,卻在回神後發現她擊中的並不是慧神國師……

是一個男子。

是,蘇沐。

她不知道,她永遠也無法擊中慧神國師。

而此時此刻,蘇沐代替慧神國師,受了十成十煞氣的一掌。

開門唱人的僕人直接被嚇傻,啊的尖叫一聲後才接著唱道:

“慧神國師弟子蘇沐入、入場……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