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郡主目眥欲裂,如同被激怒的困獸一般,撲上前一把揪住尹延修衣襟。
她猩紅的眼眸中恨怒滔天,恨不得一口咬斷尹延修的喉嚨。
尹延修面對她的怒恨,面上神情卻波瀾不驚,抬手捏住她纖細冰冷的手腕,輕而易舉將人甩回被褥上。
他隨手撣了撣衣襟上並不顯眼的褶皺,語聲淡薄冷清。
“勸你別太失控,你體內沉澱的毒尚未平穩制衡,若是毒發受苦,那可就是你自找的了。”
明珠郡主伏在被褥間,側過臉狠狠盯向他。
尹延修不為所動,“做藥人,便要有做藥人的自覺,你如今的命,和這副百毒不侵的身軀,皆是我給的。”
“只要你能想清楚,不再做蠢事,老實待在我身邊,我自然也會如在盛京時一般善待你,更不會為了懲罰你的不懂事和叛逆,就殃及無辜,明白嗎?”
明珠郡主定定看著他,只覺如墜冰窖般冰冷絕望。
這感覺,像極了方才寒毒發作時的煎熬。
男人說的話不緊不慢,那雙幽邃深黑宛若墨潭看不見底的眸子,漠然的不摻半分情緒。
看待她時,讓明珠郡主感受到,好似在看待一個死人。
兩人對視著,洞穴內淒寒寂靜了許久。
尹延疏說,藥人也是人,也分男女。
尹延修想了許久,覺得有些扯。
金明珠在他眼裡,就只是藥人。
如同山中一棵難尋的珍稀草藥,又如同一隻百年難得的稀奇毒株,都沒什麼分別。
只不過是她會說話,會同人交流,有七情六慾。
但在他眼裡,依然不算女人,更別提什麼‘男女有別’。
他對女人,不感興趣。
他只在乎自己費心培育的成果。
這藥人是他親手煉成的,那便是所屬他一人的。
還奢望什麼自由?
尹延修嗤之以鼻,有這種想法,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沒等到金明珠開口,尹延修也沒了什麼耐心。
他單手撐地,徐徐站起身來,撣了下袍擺上的稻草屑,居高臨下睨著側身伏在被褥上的人。
“這些吃食,夠你撐過明日,但願我下次再來,你已經想清楚了。”
尹延修說完,轉身欲離開。
卻在此時,明珠郡主兀然開口,聲線陰戾。
“倘若我死了呢?!”
尹延修腳步微頓,徐徐側過身,冷臉俯視她。
對上她絕望陰狠的眼眸,過了片刻,他微不可察地牽了牽唇。
“也沒什麼,只是不好讓你走的太孤單,等你在意的那些人下去陪你,我自會再尋一個,比你更聽話的藥人。”
明珠郡主瞳孔微縮,定定看著他,心口已經冰冷麻木到,生不起任何情緒。
尹延修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面上似笑非笑,笑意卻並未入眼底。
“不過是費些事,把餵你吃的那些好東西,再喂旁人吃一遍罷了。”
“這天底下比你聽話的人,多了。”
或許一開始,金明珠若是沒答應他故意刁難提出的要求,今日也生不出這麼多令他覺得麻煩不已的事。
這一刻,尹延修當真覺得,還不如殺了她,重新找一個聽話懂事的。
兩人對視了片刻,沒等到她再多話。
尹延修覺得十分無趣,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明珠郡主卻在此時語聲低促的開口,“我答應你!”
尹延修垂眼俯視她。
明珠郡主顫抖著點頭,“我答應你,我再也不逃,我都聽你的,只要你放了我...”
尹延修眉心微蹙,似是不解於她突然的妥協。
明珠郡主看出他的困惑和質疑,她深深提了口氣,徐徐舒出來,語聲柔軟低微。
“我不想被鎖在這渺無人煙的山洞裡,山裡有猛獸,我很害怕...”
她昂首仰望著男人,膝行靠上前,猩紅眼裡再無戾氣,盡是乞求和卑微。
“我求求你,你別把我丟在這兒,我不想死,我以後會聽話,你若不信,你若不信,可以將我鎖在身邊,好不好?”
明珠郡主害怕到落淚,“我再也不逃了,真的,你也別為難我母妃,我很想母妃,你帶我回去,我想見母妃,我想照看她...”
尹延修立在原地,看著她匍匐在腳下,卑微低泣的哀求。
他默默看了半晌,眼底濃郁墨色有些微舒緩,最終點頭。
“好,我帶你回去,記住你說的話。”
他不怕她再逃。
再跑了,只要人沒死,早晚他總會抓回來。
只是他寬恕一次,可不會再寬恕第二次。
尹延修蹲下身,將鎖著她腳踝的鐵鏈也開啟。
他淡淡勾唇,大手搭在明珠郡主凌亂的發頂,力道不輕不重地拍了兩把,像是對待自己還算憐惜的一條愛寵。
他薄唇輕啟,語聲漫不經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你若再逃,我會先殺了你母妃,你兄長,然後一邊煉藥人,一邊來抓你。”
“等抓到你...,你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嗯?”
明珠郡主跪坐在床褥間,渾身發抖地含著淚,點了點頭。
——
翌日起,府裡便傳開件怪事。
說素來獨來獨往,不近人情的四爺身邊,多了位貼身伺候的侍婢,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尹延君聽說這件事,並未放在心上。
不管是哪兒來的侍婢,也不管是誰,總歸是尹延修自己找的事。
他也猜到,是那個明珠郡主。
尹延疏卻坐不住了,他又驚愕又詫異,險些以為自己四弟抽了什麼瘋。
這天入夜,就跑到尹延修院子裡去確認真假。
結果一進院門,依然是滿院的冷清月色,除了屋裡亮著燈,整個院子沒半點兒人氣。
他臉上的困惑驚疑和匪夷所思,已經去掉大半。
然而,等他掀開堂屋垂簾,一腳跨進門欄,抬眼瞧見端坐在桌前用膳的尹延修,以及立在他身旁的明豔女子,登時眼睛瞠大。
“明...明珠郡主?!”
金明珠原本垂著眼怔怔走神,聽見這道溫朗驚訝的喚聲,回神看過去。
她神情麻木,眸中神色卻略有緩和,對著快步走進來的尹延疏,微微低頭屈膝見禮。
“三公子。”
尹延疏張口結舌,不可置信的低頭看一派波瀾不驚的尹延修,指了指明珠郡主,語聲揚高。
“她,她怎麼在這兒?”
尹延修淡淡看他一眼,挑眉問,“你吃了麼?用不用給你拿碗筷?”
尹延疏眼睫眨巴眨巴,唇瓣濡喏,欲說什麼。
尹延修卻又微微偏頭,冷聲糾正,“府裡有了小公子,以後喚‘爺’,別亂了輩分。”
明珠郡主木然垂眼,“是,四爺。”,又說,“我為三爺取碗筷來。”
她說完,便麻木轉身,徐步走了出去。
尹延疏愣愣看著她奴役似的背影,硬生生激靈了一下。
他喉結輕滾,又看向穩如泰山的尹延修,壓低聲斥他。
“你就這麼把人光明正大帶進府來?你打量這府里人都忘了,你當初拿她煉藥,違反家規禁律的事兒?!你想什麼呢你...”
尹延修劍眉微挑,不以為然。
“又如何?她不是活的好好的,活蹦亂跳,我可害人性命了?”
尹延疏無語。
“你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