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電梯進入地下車庫。

上車打火,一腳油門,從車庫中衝出。

此時快到上午十一點,第一個路口遇到紅燈。

雨滴從天空落下,砸在擋風玻璃上,綻放成朵朵水花,緊接著水花聚成水幕,模糊了整個世界。

雨刷開啟,陳綱的視野在混沌和清明之間來回切換。

在陳綱的眼中,這畫面和生活一樣乏味。

綠燈亮起,陳綱連人帶車衝進雨幕之中。

還沒到高峰期,路上車輛不算多。

半個多小時後,到了地方,把車停在路邊。

這是北四環地鐵站附近的一箇舊小區。

街道不寬,兩邊停滿了車。

陳綱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停好車,打著傘步行原路返回。

雨下的更緊了,行人全部在逃離街道。

陳綱走到一家書店很窄的屋簷下,收了雨傘,注視著對面的一家烤鴨店。

招牌上寫著“多記烤鴨”,陳綱昨晚就在網上搜尋了相關資訊,知道這家店已經開了二十多年了,老字號,店不大,口碑不錯。

不時有人打著傘去到視窗買烤鴨,一個大姐在裡面忙碌,口中有節奏地大聲吆喝著。

陳綱不停地抽菸,雨下的越來越大,街上漸漸沒了行人。

書店老闆從店裡出來,是個戴眼鏡的老人。

老人看著外面的大雨,喃喃自語道:“燕都城幾十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陳綱搭話道:“誰知道老天抽什麼風。”

老人說:“天氣預報說,得下好幾天,你進來待會兒吧,等雨小了再走。”

“謝謝您,我吃點東西去。”

陳綱說完,跑下臺階,穿過馬路,進了烤鴨店。

一個白淨的女服務員笑臉相迎:“您好,幾位?”

陳綱說:“一位。”

服務員引領陳綱找座位坐下,把選單攤在桌上,拿出本子和筆,問道:“您吃點什麼?”

陳綱說:“選單不看了,來只小點的烤鴨,片好了,骨頭做湯。”

“好的。”

女孩收好選單,去了後廚。

陳綱打量了一下店裡的環境,傳統中式裝修,乾淨,雅緻,包間裡傳來說話聲,大堂裡有三桌客人。

一對年輕情侶在安靜吃飯。

兩個本地女孩在說說笑笑。

四個穿正裝的小夥子在高談闊論,桌上放著傳單,應該是做房產銷售的。

陳綱看向店老闆。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本地人,衣著考究,頭髮梳得溜光,微微發福,臉上面板有些鬆垮,但是能看出來經常保養。

老闆見陳綱一個人來了,又聽他口音親切,就親自端著一壺茶上來,搭話說:“這雨下的真大。”

陳綱說:“是啊!都說今年是世界末日,不知道會不會發水災。”

老闆說:“嘿,那話可不能信,我這店開了幾十年,啥事沒見過,甭聽那些雜碎扯淡,您說是不,哪兒就什麼世界末日。”

“您說的對,就是地球炸了,只要還有人,他人也得吃烤鴨。”

“對嘍,就是這話,我瞅您面生,但是口音近,本地人吧!北縣的?”

“還得遠點,出燕都了。”

“嗨,都差不多,什麼外地人本地人,都一樣,第一回來吧,幹吃烤鴨膩,我給您上個冷盤,算我的。”

“別介,不用不用。”

“甭管了您。”

“那謝謝您了。”

“嗨,甭客氣。”

說著上後邊拼了一個冷盤,又抓了一瓶啤酒,放到陳綱的桌上。

陳綱忙說:“您快別張羅了,我開車來的,不喝酒。”

“真開車來的?”

“真開車來的。”

“那不喝酒。”

說著喊了一聲:“小麗,把啤酒撤下去。”

“來了。”

應聲的就是剛才那個服務員。

陳綱心裡“咯噔”一下,原來她就是小麗。

店老闆剛才時不時地盯著小麗的屁股看,這時候小麗上跟前來,目光卻有意躲避小麗。

正巧隔壁那桌小夥子有人喊道:“老闆,我們這桌怎麼不贈菜啊!”

老闆瞅過去,大聲說:“你點了我還贈什麼,你們天天兒來,咱們沒少互相關照,下回晚上來,酒水我請。”

“那行,下回記得啊!”

“記著呢!”

小夥子們看了看錶,說該回去上班了,就一同上櫃臺結賬,小麗在那裡張羅,幾人說說笑笑,小麗陪笑。

找錢的時候,結賬的小夥子還摸小麗的手,小麗啐他們一口,那幾個小夥子嘻嘻哈哈離了櫃檯,走向門口。

臨出門,店老闆喊道:“雨大的能走不,等會兒的,小麗,給他們拿兩把傘。”

小麗忙從櫃檯下面拿出兩把傘,給了小夥子們。

四個小夥子打著兩把傘,出門走了。

老闆說:“這幾個小夥子,別看穿的乾淨,在附近那個樓盤做銷售,天天在地鐵站發傳單,一年賣不出去幾套房,隔天就來吃烤鴨,咱這烤鴨跟那些大店比起來是物美價廉,可用料好,也費工夫,跟工作餐比起來,那也不便宜…”

陳綱介面:“年輕人出來打工,也不容易。”

“是,也不容易。”

這時烤鴨上來,老闆說:“您慢慢吃,好好嚐嚐咱這手藝。”

說著去到門外,站在屋簷下抽菸賞雨。

陳綱慢慢吃著烤鴨,一口一口,用心品嚐。

味道真的不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用了罌粟殼。

陳綱吃完了就在那喝茶,到下午三點,店裡沒人了,他還坐在那裡。

老闆過來說:“怎麼樣,味道還行吧!”

“真不錯,到下班點了吧,我這就結賬。”

“什麼到點兒不到點兒,沒點兒,想坐多久都行,就是看這雨太大,買賣做不做的沒啥勁,我老家那地勢低,不知道會不會淹了,一會我得去看看,今兒晚上不做了,讓我這廚師和服務員也早點回去,照管一下家裡。”

“您這老闆,講究,也想得周到。”

“那怎麼著,只顧掙錢,不管人死活了?我可不是那地主老財,血腥資本家。”

“是是是!”

說著陳綱起身到櫃檯付錢,小麗接過錢,正準備找錢。

陳綱說:“我先上個廁所,出來再說。”

說完進了衛生間。

陳綱方便完,沒有著急出來,而是注意聽著外面動靜。

只聽店老闆說:“小麗,你一會咋回去?我送你一趟?”

小麗:“不用,我走幾步就到地鐵站了。”

“那我送你到地鐵站,有一段路呢。”

“不用老闆,我帶著傘呢?”

“真不用啊,那我不管你了。”

“不用管,老闆您先忙去,我收拾完了會鎖好門的。”

“那我先走了。”

“好的,您慢走。”

接著就聽見店老闆出門的聲音。

陳綱出了廁所,來到櫃檯。

小麗說:“找您的錢!”

說著把錢和小票遞給陳綱。

陳綱伸手,抽出小票,小聲說:“零錢給你了。”

小麗剛想說話,陳綱轉身走了。

小麗把錢一攥,握在手裡,塞進口袋。

陳綱出門上車,在車裡抽了一支菸,等了半個小時,店裡的人陸續走了,小麗最後出來,鎖好門,打著一把紅色雨傘,慢慢走著。

風雨交加,渾濁的背景之下,那朵紅色雨傘搖搖晃晃,很是扎眼。

陳綱慢慢開車跟了上去,等小麗轉過街口,進入一條更小的街,陳綱靠了上去,開啟車窗說:“小麗,上車!”

小麗看了看陳綱,果斷上了車。

關上車門。

陳綱說:“你住哪兒?我送你。”

小麗理了理頭髮,看著車窗外:“去酒店吧!”

陳綱聽了一怔,然後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麗回正腦袋,對著車內後視鏡,挑了挑眉毛:“兩個小時五百,包夜兩千。”

陳綱尷尬地說:“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小麗說:“那我下車。”

說著就去拉車門把手。

陳綱連忙鎖上車門說:“好好,就五百。”

說著一腳油門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