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十,小雪,天寒涼不復返。

這日,林經年是慧神。

本應為期一年的慧神國師月山修行,因各種原因時長又增加了一年。

等浮世動盪,慧神國師再出山時,是將近兩年後。

一從月山的柴屋出來,林經年就收到了浮世皇族傳來的訊息:坎州反了。

當下,她立刻準備重下浮世,路上卻遇到頃意娘娘殿來的月兔。

月兔名為玄燭,受頃意娘娘所託,召她即刻進殿晉見。

林經年:“如今浮世動盪,我以為救世乃慧神第一要務,任何事都可放到之後再說……我相信頃意娘娘也是這麼以為的。還請玄燭幫代為傳達,我便先下浮世,不進殿了。”

為了更快救世,林經年沒再去夏頃意那裡。

而頃意娘娘殿裡,玄燭一五一十的傳達了林經年的話:“就是這樣,娘娘,需要叫人把國師大人強行帶來嗎?”

不知為何,今日的頃意娘娘殿,沒有往日光彩。

金子做的浮雕上似乎都蒙了層灰,夏頃意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的坐在殿堂之上,半晌才有答覆:“不必……”

一隅間的天宇上不再有彩鳥盤旋。

她知道這是仇天下那邊又成功了一點。

她本想找林經年好好談談,但林經年面對浮世動盪的第一反應,仍是拯救。

她又覺得不用談了。

一如仇天下相信林經年不會站在她這邊一樣。

她也相信,林經年不會站在仇天下那邊。

棋盤棋局什麼的,其實她討厭這種說法。

若慧神之道真能感召人心,她便無需下這盤霧中道的棋。

慧神之道永遠存在世人心中,亦存在林經年心中。

這並不是她強行灌輸的什麼精神,而是林經年本就認為,慧神之道是對的。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其他道如何打壓,即便慧神之道被碾成碎屑,她也相信,細碎如麵包糠的慧神之道,仍會殘留在林經年心中。

她已堅定了林經年那邊如何處理。

接下來要佈置的……便是身後事了。

她叫玄燭拿來了擦拭的新布,一下一下的擦拭著蒙了灰的浮雕。

即便每下都是徒勞,她也依舊這麼幹。

頃意娘娘殿外,下起薄薄的雪。

浮世外一隅間乃神仙處,就連神仙待的地方都下了雪,很難想象浮世裡凡人待的地方雪有多大了。

幻世浮世,皇宮內。

“慧神國師大人您終於回來了!亂套了!坎州那邊全亂套了!”

林經年一回來就被皇帝拉去解決問題了,在浮世高高在上的皇帝,見了她自動變得低聲下氣:

“您快救救浮世罷!再這樣下去坎州自遵的魔煞之道就要代替慧神之道治世了!以死治世!那就真的亂套了!”

林經年:“殿下莫急,還請先告訴我宮中尚有多少可用的修道者?”

皇帝:“唉!不足四千!”

林經年蹙眉:“如此之少?”

皇帝:“是啊!浮世中修道有天賦者只有我皇族中人,而且這道即便有了天賦,也不是那麼好修的……”

“慧神國師大人您先前四處遊歷,時常不在殿宇內,我族修道之人遇著問題找不著人問,自修,實是件難事……因此修道有為之人,一直不多。”

慧神之力,由善心喚起。

不同於魔煞之力的根源執念,世人善心變幻莫測,極少有人拿捏得當,因此慧神之力極難自修,極容易碰著問題。

但林經年先前一直不在皇宮裡,一直在四處遊歷解決仇殺門做下的惡事,根本無暇解答皇族修慧神之道的人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就是,真正修到了慧神力量的人,不多。

對比輕易就能修到的魔煞力量的人,很少很少。

坎州的叛亂,很難反。

皇族一直束手無策的原因也是如此。

如果只是單純的叛亂,未有修道者的加持,皇族鐵騎早由矯勇善戰的穆大將軍帶領一路殺進坎州濟川一舉平反了。

但叛亂加上了修道者,就如同物理攻擊附了魔,那都不是普通盾可以擋住的,你盾也得附魔。

因此,焦急的戰況梳理和戰略討論在皇宮內展開。

最終,穆大將軍穆瑤月被召見。

議事殿內,由慧神國師林經年統籌,一個平反坎州濟川叛亂的戰略定下——

皇族鐵騎仍然出擊,只是前往坎州濟川附近還未被佔領之處鎮守,等待慧神國師前進的指令。

而慧神國師喬裝打扮,潛進濟川,首先嚐試化紙人論道,如果能在這裡提前破掉敵人上的魔煞之道附魔就是最好。

如果不能,慧神國師再用慧神之道的招式,解救濟川被迫墮落的百姓。

對策竟已定下,不得遲疑。

神仙下凡的林經年立刻加快腳程趕路,當天就到達了坎州濟川。

浮世的大雪已經下了很大了。

在濟川,所有河流都被凍上,似乎冰層下的水流也停止了流動。

整座濟川像塊千年寒冰。

頂層與底層的村落都已被反叛之人控制,進出百姓無一不受限,連浮世的蚊子都難飛。

上游的強村裡。

一披著白色狐裘戴著白色斗笠的江湖俠客,坐在酒館裡,和其他霸道的將領一起,聽說書人講趣事。

“官爺們好酒好肉慢慢吃哈~小的給你們出到謎題陪當下酒菜,如何~?”

“好好好!那麼多故事也聽膩了!來道題耍耍!”

“得來道爺沒聽過的啊!不然剁了你腦袋!”

“好嘞!小的保證各位爺沒聽過,這題啊可是我們濟川特有的……那請各位官爺可好好聽題咯~題目是……三個銅板怎麼換,換出來的東西最不值錢~?”

“嗨,還真沒聽過!濟川特有的題!”

“有意思有意思!讓爺想想!”

林經年坐在最裡,撥了撥肩上厚厚的裘毛,看著大碗裡的酒倒影出來的她易容成功的倒影,安靜片刻,雙手捧酒,一飲而盡。

她身邊,答題繼續。

一個將領說道:“爛米吧!那玩意兒泡發芽了!不值錢!而且本來三個銅板就沒多少!”

說書人應道:“這位爺說得好!三個銅板換的爛米確實不值錢!但還不是最不值錢的!還有別的爺有答案嗎?”

另一個將領:“那……那就三批泡爛了的麻子,那麻子布都不能裁衣了!肯定不值錢!”

說書人:“誒!這位爺說的也好!不能裁衣的布子那肯定不值錢!但這依然不是最不值錢的!還有嗎?”

將領們悉悉索索又說了些,大都是壞的、用不了的,都被說書人否定了。

最後一個將領急了,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能換到的最不值錢的東西是那群修慧神之道的人的腦袋!!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算死了全天下都沒人要!!!”

將領們鬨堂大笑,說書人也跟著笑。

“哇~這位爺說的可是太好了!!小的都想更改答案為這個!!……只是在我們濟川,有個比這更好的答案!!!”

方才說話的將領:“哎呀你直說吧!別他孃的賣關子了!小心老子砍了你的頭!”

說書人嘿嘿笑了兩聲,公佈了答案:

“三個銅板買到的最不值錢的東西呀……是三個女人!”

所有將領一愣。

在角落喝酒的林經年也一愣。

“還有!比三個女人更不值錢的!是懷了女兒的三個女人!”

有些將領反應過來了,哈哈大笑起來,有些還待著,不知所云。

說書人看他們懵圈的樣子,又補了一句:“還有啊還有!比懷了女兒的三個女人還不值錢的……是三個懷了天生缺陷不能生育的女兒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值錢!這確實不值錢!”

“還不如不要花這三個銅板呢!三個銅板都比女人值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座酒肆陷入狂笑,林經年坐在角落裡,不知道為什麼,笑不出來。

她的存在有點突兀,身邊一個跟著將領吃飯的將士注意到了她,高聲問道:“哎!那邊那個穿狐裘的!你怎麼不笑啊?!”

林經年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慈祥已經很薄,馬上就要褪去。

將士:“你快笑啊!難道這個笑話不好笑嗎?!”

林經年閉上眼,神智逐漸回籠,她低低呢喃道:“濟川……強村……”

強村便是強者遍地。

坎州濟川一共兩個村,一個在上游強村,一個在下游少村,都是健康良好、積極向上的好村落。

村民也都是健康人,因此才能起反。

只是剛剛的笑話……

林經年不知道為什麼,非常反感和牴觸。

她的原則不讓她去思考那笑話中的深意。

這種牴觸,來自她的內心。

慧神認為人根本善。

所以……這應該就是個笑話。

沒別的意思。

她眼中毫無笑意,只嘴角勉強彎起,扯出一個牽強的笑:

“我不知。”

看著她反應慢半拍的樣子,問她話的將士好像被戳中了笑點,笑得更歡了:

“哈哈哈哈哈!三個銅板換到的最不值錢的東西是三個女人!”

“比三個女人還不值錢的是三個懷了女兒的女人!!”

“比三個懷了女兒的女人還不值錢的是三個懷了天生缺陷不能生育的女兒的女人!!!”

……

酒肆外的雪,停了。

黑風襲來,如洪水猛獸般撞開了酒肆的門。

門外,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站著。

“這裡就是濟川強村的中心嗎?”他的手變為利爪,劃破空氣時也帶出了黑氣:“從這裡開始屠,應該就可以了吧。”

來人,蘇沐是也。

仇天下讓他屠的第一座村,便是坎州濟川強村。

看著那四溢的黑氣,酒肆中的將領們眼中都冒出了精光:“是何處來的魔煞之道大成者?!快!快快請進!!快快賜予我等魔煞無上功法!!!”

蘇沐受邀乖乖進了酒肆,卻是為了取說話將領的腦袋。

脖頸斷裂聲傳出。

蘇沐看著一手的血,沒什麼反應。

如今的他已不是剛跑出殘村的脆弱的他了。

他嬌柔的面板早在魔煞林經年的鞭撻下,粗糙不堪。

手上、腳上、胸上、背上也佈滿了破裂又癒合癒合又破裂的傷。

看著他這副殺人不眨眼的模樣,周圍的將領們更加興奮,只是不敢有人再貿然出聲。

修魔煞之道嗜血沒錯,但也惜命。

但就在這麼安靜的時候,酒肆角落裡,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住手。”

蘇沐驀的抬頭,一下就飆到了角落,準備拿下第二個人頭。

然而他撩起的黑風吹飛了角落之人頭頂,一塵不染的白色斗笠。

此人,蘇沐完全不識。

但那語氣,那感覺……

已讓他做不成下一個動作,全身都在發抖。

“你可是蘇沐?”那人問他:“你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

他的月。

他的姐姐。

他的林經年,慧神國師。

回來了。

……

林經年從未想過會在濟川見到蘇沐,並且見到還是煞氣滿身、已然入魔煞之道的蘇沐。

她還記得她救下蘇沐時,蘇沐完全不是這樣的。

她不明白,蘇沐為什麼會和其他人一樣,這麼想不開,也去修那魔煞之道。

“停手吧。”她勸誡道:“魔煞之道無宜於世,唯有慧神之道能救世,救天下蒼生。”

……酒肆炸了。

蘇沐還在顫抖,就感覺到附近掛起了陣陣強風,那都是黑色的風。

酒肆內的叛軍將領紛紛發功,只因聽見林經年說的那句“慧神之道”。

林經年暴露了。

慘遭集體圍攻。

看著蘇沐愣在原地渾身抖得不成人樣,林經年心底瞭然,拉起蘇沐的手說道:“先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裡。”

飄雪的天,浮世的很多東西都被白雪淹沒。

山田、河流、穀物、蠶衣……於白得發慌的浮世中,世人眼中只見黑。

因為如果白全白,黑全黑,那麼多對於世人來說,黑和白就沒有區別。

那都是極致,中和不了一點的觀點。

白雪一直落,黑暗的天空上圓月掛著,好似不管雪下多久、下多少,月都不會被掩埋。

蘇沐看見他的月全白,卻身於全黑的天際。

天會染黑白月的邊界,卻永遠不會染黑白月的心。

“姐姐……”

牽著林經年的手,他哭出聲來:

“你終於回來了……我終於又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