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裴依勒聽後起身,復抬腿行到殿中央,行禮道,“兒子惶恐,未向父親請示便私自做了決定,實乃不該。”

他嘴上說著惶恐,行為謙卑,卻並未真正有惶恐的意思,反而語速均勻,言辭切切,穩當的如同複述再平常不過的事。

“只是兒子這般作為,倒是有自已的一番考慮。”

“哦?”哈烏樂聽他此言來了興致,略微直了直身子,抬眼盯著他,“說來聽聽。”

“兒子此次同新帝一起取下京城,合作久了那新帝的脾氣秉性逐漸暴露,且不說其對待我墨源將士的惡劣態度,便是對兒子,亦是斜眼不屑。”

阿裴依勒放下行禮的手,抬眸看著老領主,老領主年歲已過六十,身子骨卻仍舊健朗,一雙眼更是殺戮盡顯,透著血腥,不怒自威。

“兒子是代表墨源,代表父親前往的,對新帝盡心盡力給予墨源的幫扶,從頭至尾不曾有半分的不敬,遭此對待,兒子為墨源不平,為父親不平。

而後,兒子又於殿堂之中親見新帝的殘暴面目...

兒子想,新帝先前百般討好嘉盛帝,卑躬屈膝良久亦能如此奮擊,而今討好墨源,一如曾經.....或是該防。”

“嗯,若真如你所言,也在理。”哈烏樂抬手點了點眉上三寸,身邊美人兒立即反應過來伸手撫上,為他揉按。

“不過這與那公主有何干系?”老領主問。

哈烏樂生性多疑,對任何人都沒有完全的信任,哪怕是他最親近的子嗣,也並不例外,阿裴依勒知道,簡單幾句話便能挑起這位老領主的疑心。

“父親,新帝下旨切去前朝皇子的雙臂,並將公主們送往青樓,眼下皇子們殘疾崩潰不堪大用,公主們不忍受屈自戕於牢獄,前朝唯一留存的血脈,便只剩這純柔公主。”

“你是想用純柔公主牽制新帝?”哈烏樂眯了眯眼,眼袋跟著微微凸起,整個人看上去並不友善。

“正是。”阿裴依勒應聲點頭,又道,“純柔公主是嘉盛帝最寵愛的孩子,盛名於京,在朝中也是頗有威望,不論官員大小,皆對其有耳聞,若她在,對父親有利無弊。

兒子將她從京城帶出來,便也是想著今後若那新帝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父親可攜公主的名義,名正言順將皇位收復自如,這,是兒子留給父親的一張牌。”

他說罷又行禮,頷首恭敬的模樣叫旁人挑不出半分理。

哈烏樂沉吟許久,皇位對他並沒有多大吸引力,但如今的皇帝若是有妄念,他接手過來也不失為一種可能。

合作者,未必能互忠一生。

“吾於你歸來之前,收到了程禾煜的信。”哈烏樂道,從面前的檀木桌案上拿起一封信,“其命人快馬加鞭送來的。”

程禾煜是當今皇帝的名字,阿裴依勒愣了一下上前雙手接過那封信,展開眼神上下掃了一遍又摺好攥在手中。

信上的內容與他心中所想別無二致,乃是傳信來告知哈烏樂純柔公主墜崖身亡的訊息。

不論他到底如何想,面上表達的算是信了林襄的話。

“新帝的確派了人來,命人追殺純柔公主,但兒子思量許久,與那人做了交易,眼下那人已為我眼線,算是安插在新帝身邊的一把刀,父親若有需要,這把刀隨時會交予父親。”

阿裴依勒目光晦暗垂眸看著地面,說來哪裡有什麼交易,不過是隨口編來的謊話,為了博取哈烏樂的信任。

而老領主,不會在意這句話,也不會在意話中的這把刀。

謊話,要真假參半才能迷惑人心。

果然,哈烏樂開口了,“既然程禾煜已經認定了前朝公主身亡,那此事便算罷了,這公主便先留在墨源。

不過,人既死了,便不該再用曾經的名字。”

“是,兒子明白。”

“三弟巧思巧言,可兄長見了那純柔公主,可是覺得三弟心思不止於此啊。”許久未曾言語的巴圖爾見兩人談論結束,起身為二人添了一把火。

阿裴依勒直身瞧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彷彿他口中之人不是他。

“說起來,吾還未瞧過那公主是何面貌。”哈烏樂似是被提醒,抬手喚下人,“去將她帶過來。”

“是。”

炭火盆燒的正旺,噼啪聲不斷,巴圖爾與阿裴依勒相視而笑,卻是在暗自較勁。

函冶鈺是在兩位大漢的注視下出了馬車的,京中鮮少有身材這般的男子,這會兒冷不丁遇到,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打怵。

許是見她動作緩慢,其中一個大漢有些不耐煩,直接伸出手臂沿著她腿彎處攬住小腿,一把將人攬起又放在地上。

函冶鈺身體忽的騰空,只覺得一驚,兩隻手才想抓著什麼依靠,鞋履便觸及地面,整個人穩穩的站在地上。

“你......”

她瞪圓了眼,有些難以置信,仰起頭看著那男子,半晌說不出話,沉默的功夫,手腕被人用麻繩捆住,兩個大漢一人牽著一頭,頗有嚴守之意。

函冶鈺稍稍用力感受了麻繩的緊度,倒不至於動彈不得,只是她不解,她與他們身材相差甚大,何至於這般防著她,她還能跑了不成?

“這小姑娘瘦的,你我二人估摸有她四五個重了。”

一大漢上下打量她,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函冶鈺被他們牽著走,聽得見兩人的談話。

“是啊,瞧著羸弱的很,也不知在咱們墨源,能活多久。”

***

“領主,再吃一顆吧~”

懷中的美人兒嬌滴滴的跟老領主撒嬌,哈烏樂低頭吞進那顆葡萄,便有奴才前來稟報,“領主,人帶到了。”

說罷撤到一邊,其身後兩個大漢牽著瘦弱的少女前後腳踏進殿中。

阿裴依勒側目去看,粗重的麻繩先入眼簾,登時眸子又深一色,將情緒遮掩完好。

墨源的殿宇與皇宮差別甚大,卻也是精美金貴,函冶鈺只進門時瞄了一眼,便收了察看的心思,全程垂眸瞧著自已腳下。

麻繩雖粗,少女的步履卻輕盈,一身淡藍色衣裙著她身上,如同夏日裡的萬里晴空,只讓人覺得她腳下的路都生著朵朵茉莉,襯她清雅,予她馨香。

哈烏樂見人進來,抬頭打量著這位純柔公主,她體態端正,手腕被箍住,脊背挺直不曲,滿頭青絲半扎著,由一隻銀簪別起,簡單不失典雅。

老領主扯著嘴唇笑了一下,覺得公主不愧是公主,便是此時身陷於此,竟也沒失了儀態。

接近大殿中央,兩個大漢停下,函冶鈺隨之駐足,她知道,正前方便是害她國破家亡的元兇,只有數步距離。

她緊閉雙唇,貝齒掩於唇後咬著舌尖發力,酸澀的痛感讓她冷靜下來,平穩心態,前方終於傳來男人的聲音。

“區區前朝公主,既見了吾,為何不跪?”

老領主的嗓音沙啞極了,函冶鈺認為這是她聽過最難聽的聲音,便是宮裡那些諂媚至極的太監,也比他這嗓音要好聽許多。

她看著自已的鞋履,半晌沒有回應,言語和肢體都不曾有。

仇敵讓她下跪。

這十五年,她只跪過父皇母妃,還未曾跪過第三人。

而這仇敵,卻敢如此說。

她幾乎下意識想開口問他他算什麼,也配讓她下跪。

但恍惚間,她想起在馬車上阿裴依勒提醒她的話語,“哈烏樂為人兇狠殘忍,生性又多疑難測,見了他切勿頂撞,便是為了今後的大計,也要忍上一忍,萬事放下身段......”

殿裡安靜極了,而後響起衣衫的娑娑聲。

嬌小瘦弱的人兒膝蓋一彎,緩緩跪在大殿上。

她就那麼小小一團,身邊立著兩個壯碩的大漢,阿裴依勒只覺得心口一動,為她感到委屈。

他看向高座的哈烏樂,他的神情是滿足的,他滿足於弱小匍匐的快感。

若函冶鈺沒有順應他,他只會疑心於她,認為她心有復仇的念想。

而她越順從,越證明她是懦弱無能者,掀不起風浪。

“好!”哈烏樂喜形於色,飲盡一杯酒,又道,“抬起頭來,讓吾好好瞧瞧你是何面貌!”

他話音落下不久,跪著的少女抬頭,眼眸隨之上揚對上老領主的眼睛。

墨源美人兒不少,他身邊伺候著的便算是一個,但殿中的這位,明明小小年紀還未長成,卻已是他見過的最攝人心魄的女子。

肌膚透亮不施粉黛,眉目端正隱著嫵媚,鼻樑挺立尖處精巧,唇形飽滿又恰到好處,這樣豔麗漂亮的一張臉,此刻眼眸流轉看著他,老領主竟覺得有些血氣翻湧。

察覺到身邊的男人心思已不在自已身上,一旁的美人兒不願意了,嘟著嘴身子朝哈烏樂蹭了蹭,想喚起男人的憐愛,哪知道後者已然不想再搭理他,抬手將她推到了一邊。

“你便是函冶鈺?”老領主開口。

“是。”

函冶鈺答話,難得的乖順。

聲音清清脆脆,宛如寒冬之氣,縈在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