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裴依勒能感受到一股風向脖頸間猛然襲來,也能發覺那銀針滯在了距離他脖頸一寸的位置。

函冶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生怕漏掉他面上的一點反應。

可那人卻是紋絲未動,只有髮絲飄動幾根。

“你不躲閃,是不怕,還是認定了我不會殺你?”函冶鈺蹙眉問道。

“公主是明理之人,不會錯殺。”阿裴依勒笑笑,睜開眼睛,正對上函冶鈺那雙漂亮圓潤的眼眸。

“更何況,我之所言,無一不真,心中坦蕩自是不怕不躲。”

他說著抬手小心的取下函冶鈺手中的銀針,放回到瓷瓶中,後者也沒做多掙扎,由著他自顧自行動。

“純柔公主。”阿裴依勒將瓷瓶歸回原處,抬頭看向對面的人,神情頗為認真。

“褆朝覆滅,並非我意願。

自我得知自已的身份後,無時無刻不為父母的身亡感到痛心。

我也曾暗中阻攔哈烏樂的計劃,奈何時機已成,萬事皆成定局.....

不過,我雖無力挽回,但好在救下了你。

純柔公主,你是褆朝皇室遺留的唯一血脈,只要你在,褆朝便不算徹底消亡。

如今,你若願意,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傳你處世之道,授你習武練劍。

再復褆朝盛世。”

他言之鑿鑿,堅定無比,好似當真能做到,函冶鈺看他眼神發亮,嘴唇張啟,心中忽的一陣悸動。

榮復褆朝,她再想不過了,這也是她為何沒有隨著姐姐們自盡在獄中的原因。

可眼前這人,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呢?為了故國故土,為了亡去的父母,他會怎麼做?

函冶鈺抬手捂住胸口,按耐住狂跳不已的心臟,車輪還在滾動,往陌生的地方去。

眼下無人會幫她,不如先與面前的阿裴依勒定下合作,以他之手,打入墨源,給自已留個後手。

至於此後之事,此後再議。

不遲。

思緒漸通,心跳緩如平常,函冶鈺放下手,抬眸對上那雙狹長又漂亮的眸子,面上終於展露一絲笑意。

“好啊,那便如你所言,我助你登上墨源領主之位,你幫我重複褆朝。

事成之後,我為女帝,你為領主,彼此互不干涉,互不相識。”

阿裴依勒才勾起唇角,聽到“互不干涉,互不相識”幾個字,又僵了僵,隨後眯眼笑了笑道,“好,都聽你的。”

互不相識?好個互不相識。他倒要看看,到那時她如何做到與他互不相識。

京城內,大殿上

高座的新帝將酒杯怒摔在殿中,精緻的杯沿刮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而酒杯最終停落的位置,是一男人的腳尖前。

那男子一身武將官袍,袍角一揚,撲通跪在殿上,拱手道,“聖上息怒,臣請願快馬加鞭,直取前朝純柔首級,了卻聖上煩憂。”

此男不曾抬頭,對新帝尊崇無比,後者於帝位緩步走下,瞧了男子一眼,道,“林襄,如今這朝堂之上,朕最信你,亦喜重用你。

做的乾脆利落些,不要叫朕失望。”

“臣,謹遵聖意。”林襄叩首。

***

暮色降臨,趕往墨源的一行人停車休頓,阿裴依勒看著對面熟睡的人兒,竟不忍心喚醒她。

他抬起手,想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又怕驚醒了她,緩緩收回。

這般的舟車勞頓,她在宮中想必沒有經歷過,可她一路忍下來了,沒得半分苦怨。

是受慣了嗎?

他將下巴搭在手掌上,視線落在那張臉上細細打量,想起他初次於皇宮中見她。

那時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一身華麗璀璨的衣裙配上粉白可人的臉蛋,稱一句絕世容光並不為過。

他記得踏進殿宇的那一刻,正對上那靈動的眸子。

她打量他,思考著他是誰,經嘉盛帝提醒,才想起行禮從他身邊擦肩出殿。

那走過時散在他身上的馨香味,他日夜難忘。

或許是初次見面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在欲樓門前再見她時,竟生出了憐憫心痛。

沒了華麗衣裙的加身,沒了皇室權力的庇護,她就那麼縮成一團,在冰冷的籠車中......

阿裴依勒不忍再想那個場景,眨了眨眼,將思緒拉回。

其實,他救她,不只因為她是皇室血脈。

還因為,他第一次見她時,心中腦中便盈滿了她的模樣,如何都揮散不去。

“怎麼還未下車?”

車簾子忽的被人掀開,男聲高亢引得少女身形一顫,猛然驚醒。

阿裴依勒忍著不悅,扯出一絲笑,耐心看向來人,“二哥可有事嗎?”

“啊,但也沒什麼要緊事!”巴圖爾看他一眼,便盯著少女的臉蛋看。

“不過是見車子停了許久也不見你們二人,有些擔憂罷了。”

“勞二哥費心,我們這便下去。”阿裴依勒笑笑。

“好,那我去前頭看看吃食怎麼樣了。”巴圖爾回他一句,便撂下簾子走了。

他這一走,阿裴依勒將身上的大氅解下蓋在少女身上,她適才驚醒,經涼風一吹,極易染上風寒。

“待會兒我命人給你煮一碗薑湯驅寒。”

大氅暖和帶了些他的體溫,函冶鈺低頭看了一眼,倒沒拒絕,只是問道,“怎麼不喚醒我?”

聽巴圖爾的意思,車子應是停了許久,那他們二人便一直這麼待在車內嗎?

她抬眸看著眼前人,這人方才都在做什麼?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阿裴依勒笑了笑,隨後起身理了理衣衫,出了馬車。

“.......”

今夜風霜倒不及昨日,天上也難得露了完整的月亮,函冶鈺抬頭看著那些星星點點,不由得想起兒時嬤嬤講的一則故事。

她說,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們化作的。

若有親人身亡,那親人便會化作一顆顆星,在夜裡陪伴活著的人前行。

函冶鈺目光落在空中最亮的那幾顆星上,小聲呢喃,“真的......是你們嗎?”

星星不會說話,可身邊人會。

踏雪的聲音朝她襲來,函冶鈺收回視線,側身看向來人。

那人步步挪近,高大的身影,將那天上的星盡數擋了去,也隔住了她的思念。

“二少主?”函冶鈺見到他,下意識的蹙眉,腳也不受控制的往後退了半步。

她對他避之不及。

“純柔公主在這兒望天呢?”巴圖爾往她方才望著的方向看去,又覺無趣將目光收回。

他道,“黑漆漆的,沒什麼好看。”

函冶鈺與他並不犯話,甚至有些不耐煩,“二少主可是要尋三少主,我方才瞧著,他就在.....”

“誰說本少主要找他?”巴圖爾笑道,隨後又上前一步,俯身與她平視,“本少主,是特意來找你的。”

“找我?”函冶鈺還在疑惑,近在咫尺的男子已經彎腰將她扛在自已肩上。

身體猛然失重,函冶鈺尖叫一聲便轉為痛苦的嗚咽。

胃部被頂著的滋味,委實不好受。

“少主!”

“少主!”

熵翎慌張的尋到阿裴依勒,後者正坐在一塊軟墊上對著炭火愣神。

聽到熵翎這般急切的呼喊,蹙眉問道,“怎麼了?何事驚慌?”

熵翎的半邊臉還落著紅印,忙道,“方才咱們的人瞧見二少主將鈺姑娘扛在肩上,二人策馬往南邊走了!”

“什麼?!”

阿裴依勒聞言嘩的起身,眉目間染上怒意,長腿一邁腳踏積雪,飛躍幾步便扯過一匹驊馬,坐上了馬鞍。

又手持韁繩,腳踢馬腹,直朝南邊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