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這羊湯未經細緻的步驟調味去羶,入口起便皆是滑膩之味,她自幼吃慣了皇宮珍饈,哪裡用過這麼難以下嚥的湯食,登時引得鼻腔裡盈滿一股子羶腥味,難受的憋出淚來。
“怎麼?這湯可有何不對?”阿裴依勒見她如此反應,便伸手過去要取那碗湯來查驗。
這湯再平常不過,草原中的吃食,都差不太多,阿裴依勒倒沒覺得這湯有什麼不同。
“沒。”函冶鈺躲過他的手,理了心緒道,“這湯很鮮,只是喝的著急,過嗓時被燙到了。”
她聲音柔柔的,眼中還存著少許淚光,一雙明亮的眼眸抬起瞧了對面男子一眼,又垂下去看那碗湯。
阿裴依勒看著她,只覺得少女身形嬌小,眼眸溼漉漉的,像草原中才生不久的小鹿,惹人憐愛。
“原是如此。”他失笑,“那我為鈺兒吹吹,便不會這般燙口了。”
“不必。”函冶鈺回絕,將碗端端撂在桌案上,以湯勺緩緩攪合,這是幼時她母妃喂她喝湯時常有的動作。
“我自已來就好。”
畢竟,她的身邊沒有從前那些人了。
阿裴依勒見她神情哀傷,也沒再執著,只道,“好,你慢慢吃,稍後會有人服侍鈺兒洗身更衣。
我還有事,晚些再來看鈺兒。”
“.....”
他說完,深深看她一眼,便轉身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離去。
帳簾開合,帶進一絲寒氣,吹得她精神半分。
忍著胃中的翻湧,少女一鼓作氣飲盡了碗中的羊湯,又吃了不少羊腿肉,直到填補了虛空的胃,函冶鈺捏起身上粗布一角,抹了那把小彎刀上的肉漬,將亮白的刀身插進刀鞘中。
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要趕在天亮之前離開這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帳中的燭火快要燃盡,軟榻上的男子都要入夢了,熵翎終於掀開帳簾前來稟報,“少主,她逃走了。”
枕在自已小臂上的阿裴依勒聞言露出笑容,起身動了動脖頸,睜眼看向熵翎,“還算可以,比本師料想的要快上半個時辰。”
...
夜幕中,地面上蓋滿了銀白,一個身形瘦弱嬌小的少女,踏著並不保暖甚至有些破碎的鞋履在雪地上奔跑。
不合身的衣衫時不時拖累她,被踩在腳下,引得少女幾次踉蹌險些摔倒。
最後,少女似是再忍不了,索性拔出一把短小彎刀,揪著衣衫尾巴,將其從小腿處一把割下。
不對勁,太順利了。
函冶鈺攥著割下的粗布,氣喘吁吁,熱氣不斷灑到冷風中,又隨之消散。
她是用彎刀在營帳後頭割了個口子跑出來的,那大帳所處之地位於一片樹林之前,她一路從後面摸進樹林中,縱使此時皆是些枯木,沒有鬱鬱蔥蔥的葉子做遮擋,卻也足夠她掩藏其中。
可這一路真的太過順利,順利到她開始懷疑。
從出大帳起,無一人攔她,再換句話說,是無一人在看守她,她沒有見到過任何人。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花孔雀不惜從皇城將她帶走,怎會不對她嚴加看管?
“呼,呼”
函冶鈺呼吸急促,眉間緊鎖,卻來不及想更多。
她已經跑了許久,休整時她觀察過地形,東邊不遠就有處村落,她想先求得他們短暫收留,不論付出什麼代價,幹活做工,總歸都要比待在仇人身邊要讓她心安的多。
至於後續如何,再議不遲!
少女咬牙,簡陋過薄的衣衫在奔跑中愈發的透風,寒風一絲絲穿過她的身體,裸露的肌膚已經變紅。
函冶鈺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僵硬,手中那把彎刀都快要滑落出去,但她不能停下,因為她終於看見那片村落中每家每戶亮著的燭光。
“咳咳....咳...”
涼氣入體,函冶鈺不住地咳嗽,整個胸腔都跟著發疼,她抬手捂住胸口處,步子一再變緩,行了數米後,終是支撐不住,身子發僵往前倒去,連著那把精美的小彎刀也從掌中劃出去。
“籲!”
在少女閤眼的最後瞬間,一抹亮色湧現在視野中。
一抹孔雀石綠。
“啪”
刀鞘落在麥色的手掌中,男子穩當的接住少女,將人打橫抱起摟進懷中。
“到底年輕了些。”阿裴依勒側目看向熵翎,“回營。”
“是。”熵翎應聲,喚來馬車,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少女發紅的肌膚。
“父皇...母妃...不要..咳咳...不要..”
一聲聲似夢魘般的嚶嚀傳進男子的耳中,他手肘拄在浴桶邊,下巴搭在手掌中,目光幽深的盯著眼前的少女。
她此時髮絲盡散,自然垂著,烏黑的髮尾粘著肩膀順在水中,飄飄浮浮,誘惑勾人,粉白的肌膚只著了層單薄的裡衣,經浴水一泡,隱約勾勒著身形。
阿裴依勒點點視線上移,看了眼透紅的耳垂,最後落在那嬌俏的面龐上。
“還在發熱嗎?”
他抬手,去摸少女的臉頰,然後肯定道,“嗯,這寒氣還真是磨人。”
“不要...父皇...你醒醒...母妃...兒臣不要去那種地方...”
函冶鈺的聲音斷斷續續,情緒愈發激動,淚水自眼尾止不住的下流,她看見了父皇母妃,看見了褆朝宮廷,和那些關係並不要好卻同流著皇室血脈的親人。
似乎只有在他們面前,她才是那個褆朝的純柔公主,才能將自已的委屈肆意宣洩,才能不保持那些所謂的高高在上。
“嗚嗚...”她開始哭泣,那些至親之人卻逐漸消散,最後連殿宇都不見了,獨留一片黑暗,黑暗的中心,是她。
阿裴依勒這般看著面前的人兒,無奈嘆息一聲,食指關節擦去她眼尾的淚珠,隨著指節的劃過,那雙眼眸緩緩張開。
夢醒人散,少女的低泣也停了。
面對著自已的穿著、處境她沒有過多的震驚,反而無比的冷靜,她抬眸對上近在咫尺的男子視線,啞著嗓子開口問道,“謄穩大人,戲弄我,你可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