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多看他一眼,她的心便破碎得更多一些。

他說,她是他找尋幾千年才找到的青鸞,是他這輩子唯一的青鸞,刻在心裡永不相忘。

如今才過了一年多,說忘便忘了,她的心中沒有一絲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忘得不如初見。

她忍不住向後山跑去,眼淚隨著風向身後飄散,帶著她這些年的隱忍與屈辱……

蒙聰拉了拉謝留良的衣角,給他使了一個向外追的眼神。

謝留良走到門口,望著青鸞踉蹌奔跑的背影,久久地凝視著,沒有動作。

蒙聰頭痛,扶額輕嘆,“謝留良你這讓人抓狂的情商,我姐是怎麼看上你的?”

“是啊!她怎麼會看上我?”

謝留良摸了摸蒙聰的頭,心裡苦笑。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堅守什麼,只知道靠她太近,便會傷她更深。

蒙聰拍開謝留良的手,“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成年人,想問題總是這麼複雜,男人和女人,不是夫妻就是情人嗎?”

“難道就不能做朋友?就當是個陌生人,人家情深義重的老公死了,好歹也安慰幾句。”

青鸞趴在一座墳前傷心地哭著,墳的後面是一座座長滿雜草的墳墓群,少說也有四五十座。

謝留良走到她身旁,蹲下身,伸手想擁住她的雙肩,但是碰到肩頭的瞬間,又收了回來。

“你能感覺到,我不是他,是吧?”

青鸞止住了哭聲,點了點頭。

淚眼朦朧地看著謝留良,他一臉真誠與他灼熱的目光完全不同。

謝留良繼續道,

“如果有一天遇到願意與我相守一生一世的女孩,我也會告訴他我的身世,我相信他應該有告訴過你。”

青鸞又點了點頭。

抬手抱住謝留良的臉,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臉上,不捨地移開,謝留良這次沒有躲避,任由他輕撫自己的臉頰。

片刻後,

她無力地垂下雙手,眸中霎時失了光彩,淚水在眼眶中翻滾,無聲地順著臉頰不斷地滑落,

“對不起,我失態了。你不是他,他真的走了。”

“我能感覺到謝棟還沒有消亡,你要好好的活著,或許有一天他會甦醒,再次出現在你的生命裡。”

這次謝留良沒有撒謊,出發前他問過系統,這個世界有三位穿越者,其中一位在沉睡,這個人應該就是謝棟。

謝棟受了重創,他不知道是在這具身體內沉睡,還是在其他地方,他只知道謝棟還活著。

青鸞眼中突然有了神采,緊緊地抱住謝留良,瞬息又鬆開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你說的是真的嗎?”

謝留良點了點頭,“但是我不知道他具體在什麼地方,你好好的活著,他總能找到你。”

青鸞眼中的神采漸漸褪去,臉上寫滿著絕望,“我的身子髒了,配不上他。”

“我求紅葉帶我去獄中,只想見他一面。那一面之後我應該離開,離得越遠越好,此生永不相見。”

“可是我後悔了,想得到更多,我等在這裡,只是希望他脫險後,能想起這個地方,或許會回來這裡看一眼。”

青鸞捂住臉輕輕地抽泣。

“我是不是很貪心,害死了父母兄弟,害死了全村128人,我都這樣了,還想著跟他在一起,我是不是一個很壞的人?”

淚眼朦朧,抬頭看著謝留良希望能給她一個答案。

謝留良心裡酸酸的。

他挨著青鸞身旁坐下,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就像一個哥哥守護自己的妹妹,手在他的背上有節奏的輕拍,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五年前,那場車禍她去世時,他也是這樣埋怨自己,為什麼那個時候要拉著她一起去體育館,為什麼他求救的聲音不能再大一點,或許那樣她就不會死了。

他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社交,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籃球,可是她還是回不來,一切都沒有辦法改變。

緩緩道:“我們個人的力量很小,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左右的,很多事我們也沒有能力去阻止,或許試著接受它,與它共存,比自責更好。”

“姐夫,青鸞姐姐哭得這麼傷心,我想陪著她哭一會兒。”蒙聰鼻子一酸,抽抽搭搭,抽抽搭搭真的跟著哭了起來。

謝留良徹底傻眼了,只聽說過陪人打牌,陪人吃飯,陪人喝酒,陪人聊天,還沒聽過陪人哭的。

說了一大堆一個沒有勸好,又加了陪哭的,他也是醉了。

好像這裡也沒自己什麼事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負手倚在一棵樹下靜靜地看著他們,

“你們哭吧,大聲點,或許太歲被你們的哭聲嚇跑了,以後的日子便能順風順水。”

蒙聰突然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姐夫,你這煞風景的命格,啥時候能找個道士改改。”

“我也不想打擾你們,這周圍草木叢生,怕有野獸毒蛇,我不是得保護你們嘛!”

蒙聰大眼睛裡全裝著鄙視,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氣鼓鼓地道:“好不容易營造的氛圍,全給你破壞了。”

謝留良識趣地道:“要不我找棵大樹,在上面貓著,給你們騰個地兒,你們多哭一會兒?”

他們這一問一答,青鸞也止住了悲傷,起身站了起來。

“謝大哥,謝謝你!夫君給你們留了東西,請跟我來。”

謝留良吃驚。

他們來到這裡純屬是個巧合,原身謝棟怎麼知道自己會來這裡?

奇怪歸奇怪,還是順從地跟著青鸞走去。

青鸞並沒有領著他們直接上山,而是來到山腳下的一處小山洞。

剛靠近洞口便聞到濃濃的刺鼻味。

謝留良與蒙聰趕緊捂住口鼻,不解地看向青鸞。

青鸞見他倆一時適應不了,開口道:“我進去取一點東西,你們在洞外等我。”

謝留良點點頭。

不多會兒,

青鸞從洞中取出一大包的黃色粉末,還有一大瓶白酒。

刺鼻味就是黃色粉末散發出來的。

謝留良猛地想到雄黃驅蛇,難道青鸞是要做雄黃酒?

蒙聰也好奇地湊了過來,看著青鸞操作。

青鸞用個勺將雄黃與酒用各倒出部分,放在一個碗中充分攪拌,直到變成黃糊,

接著,伸手沾上厚厚的一層塗抹在自己額頭及雙頰,隨後手上,衣服、鞋子上也都撒了一層粉。

最後,又拿出幾個小包的雄黃粉,貼身放在身上。

蒙聰瞪大了眸子,看著變裝完成的青鸞,打趣道:“青鸞姐姐,頭上再插幾根羽毛,你都快成印第安公主了。”

青鸞愣了半分,不明白“印第安”是什麼,但聽到“公主”,想想應該是在誇她,也沒糾結,

抬眸嫣然一笑,道:

“雞公山原名叫蛇山,主要是山上有許多毒蛇,一般人不敢輕易進山,村裡的獵戶和大夫卻是靠山吃飯,需要經常進山打獵和採藥,我們便摸出了一些門道,這樣出行普通的毒蛇就不敢輕易靠近了。”

說著把碗及雄黃遞給謝留良,“你們也塗抹一下。”

謝留良與蒙聰面面相覷,心裡直打鼓,雄黃驅蛇只是民間傳說,真的管用嗎?

不過還是依樣畫葫蘆給自己做了身防護。

青鸞領著他倆往村後的雞公山走去。

一路密林叢生,山高路陡,偶爾還能聽到聽見沙沙沙沙蛇蟲爬動的聲音,也看見一兩頭蠢豬撞樹,砰砰的巨響,撞得謝留良也跟著牙抽抽,一陣揪心的疼。

蒙聰則是見鬼一般,顫顫巍巍,走一路驚叫了一路,走在謝留良與青鸞中間,踩著謝留良的腳印,不敢落下半分。

青鸞則見怪不怪,不緊不慢跟在蒙聰身後。

一路走來,

謝留良手握砍刀,遇樹砍樹,遇荊棘便揮刀斬棘,他在前面開路,始終把蒙衝與青鸞護在身後。

爬了一個多時辰,蒙聰雙腳發軟,一屁股坐在石塊上一動不動,喘著粗氣,“姐夫,我走不動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謝留良見青鸞也時不時用手捏著腿,“好吧,大家休息一會兒,這裡叢林太密,恐怕有蛇和其他猛獸出沒,不能坐在地上,我們到樹上去。”

話音落,一手抱起蒙聰,一手抱起青鸞的細腰,飛身上了一棵大樹,頓時三雙腳懸空落在一棵腰粗的樹枝上。

離開了蛇蟲猛獸的獵食範圍,蒙聰又恢復了生機。

歪斜著腦袋好奇地抱著一根大樹枝一路向上,左偏右斜爬到了樹杆上,然後又跳上另一根大樹枝,繼續探險,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謝留良回頭見蒙聰沒有危險,青鸞好像也沒有那麼緊張,

試探地問道:“你們村子是怎麼被燒的?”

青鸞抬頭透過密林看向已成一團黑點的尤村,臉色暗淡下來,

“我們結婚半年後,有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找到村裡,交給夫君一封信。”

“自從接到那封信之後,夫君整日憂心忡忡,魂不守舍,時常到村外一整天不見回來。”

“後來,我問他,他只說京都來人了,他在鎮上置辦了一些房產,要我們儘快搬離這裡。”

“一週後,他神神秘秘地把我帶到山腳下,告訴我,他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真名叫謝棟,謝留良是原身的名字。”

太上皇沒有告訴謝留良太多關於謝棟的事情,對他的記憶也是若有若無,他靜靜地聽著,希望能多瞭解一點。

青鸞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平靜地說著,

“他是穿越者的身份,讓我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否則他會有生命危險。”

“然後,帶我來到雞公山的一個山洞前。”

“你沒有進去?”

青鸞搖了搖頭,

“他說,他在山洞裡藏了一封信,信的周圍放了一塊黑色的石頭,他說叫磁石,如果以後他的家鄉再派人來,讓我帶那個人來這裡,他們會感應到,找到這封信。”

“後來呢?”

“後來,他說要先回京都解決掉那些麻煩,然後再來接我。還讓我們在他走後的第二天搬到鎮上去住。”

“你們沒有去鎮上?”

“嗯。”

“有事耽誤了?”

青鸞眼睛突然變得模糊,眼中充滿了怒火,聲音也帶著淒涼,

“因為就在夫君離開的當晚,我們村子被一百多個身穿鎧甲的官兵包圍了,他們說我們村窩藏逃犯,要入村搜查。”

“後來,他們強行入村,把我們所有人趕到了村子的大壩中。”

“為首的一個穿金甲的軍官,把村長一家拖到大壩中央,當場幾個士兵上前把村長打得頭破血流,揚言要我們交出謝留良,否則村長就是他們的下場。”

“村裡人害怕地抱成一團,哭的哭,罵的罵,最後都相信了官差的話,認定謝留良是逃犯。”

“村民非常氣憤,罵我們引狼入室,知而不報。”

“然後,他們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在我們一家人身上,我的妹妹當場就被村民打暈了。”

“那些士兵像土匪一樣,得知謝留良在這裡成家立室之後,更是對全村進行瘋狂的搶砸,沒留下一樣完整的器具,好像在翻找什麼東西。”

“打砸完後,那位軍官收到一張外面遞來的字條,看了之後,便命人將整個村子都澆上火油,最後全村人的身上也澆上了火油。”

青鸞低著頭,臉埋在手掌中,身體不停地顫抖,聲音在喉嚨裡哽咽,幾次張嘴都沒有出聲。

謝留良伸手把她攬入懷中,青鸞的頭窩在他的胸口,低沉的抽泣聲,隱隱入耳。

謝留良在她後背輕輕地拍著,過了半刻鐘,青鸞抬起頭,抹乾眼淚,繼續道:

“趁著騷亂,我們一家偷偷地移到大壩的石碾旁,父親把我藏到石碾下面,父親,母親,姐姐,大哥,二哥,緊緊地把我護在身下,他們讓我一定要找到謝留良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這麼多人不能白死。”

“可怕的嘈雜聲消失了,我不敢出來,只能靜靜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村子靜得可怕,我才扒開壓在身上一層一層的屍體,他們的身體都燒焦了,蜷縮在一起已經分不出哪個是我的爹孃,姐姐,哥哥。”

“天空中飄著黑黑的浮塵,整個村子都是焦肉的味道。”

謝留良握緊了手中的拳,眼中仿看見滿天的火光和一群人在大火中逃無可逃,痛苦地掙扎,父母護著孩子,丈夫護著妻子,然後慢慢地放棄了掙扎,最後變成一具具焦屍。

“我在村裡待了七天,把村裡人的屍體都埋了,我分不清誰是誰,只能把那些抱著不肯分開的人葬在一起,最後,我的家人也葬在了一起。”

“我真想跟他們一起去了,但是他們最後的囑託我還沒有完成,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活著為他們報仇。”

謝留良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女子,看似弱不禁風,卻有堅強的意志,心中暗暗感嘆,都說女子為母則堅,試問誰願意活成一堵牆,只是境遇改變了人,

“山下那些墓地全是你埋的?”

青鸞點了點頭。

“後來呢,你怎麼會淪落風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