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從錦的香料鋪子生意很不好,鋪子後面的倉庫裡貨物充足,卻全是受潮的香料,加上戚從錦之前整日鬱鬱寡歡,也不好好吃東西,所以一入冬……她就病了。
不是什麼小災小病的,而是直接大病了一場。
因為戚從錦高燒臥病在床,所以陰陽巷的香料鋪子也暫時關門了。
雖然戚從錦對去邊境尋找周介一事很著急,但因為天時地利人和都不佔優勢,所以她便只能暫時先養好病再從長計議了。
一整個冬季,戚從錦都在屋內思考如何賺夠兩萬銀錢,以及湊滿去邊境來回的費用。她開始大量地翻閱廣國地圖,以及熟悉金城各處。她之前一直不明白她所居住的金屋為何會十二時辰都有士兵把守,直到在金城內聽見與自己有關的謠言才知,原來她的名聲這麼差,時常還會有人潛入舟府去暗殺她……
戚從錦經常在金屋的院子裡散散步,不論是秋天,還是冬天,小花園裡都盛放著當季的鮮花。這些花被人照顧的很好,不像她以前住在在滄國時,種在院子裡的蘭花,只要她一段日子不管,那些花不是枯萎,便是狀態不好。
這幾日,戚從錦的雖然有些好轉,卻經常做噩夢。夢中夢到她的蓉蓉沒爹沒孃,在外面風餐露宿、四處流浪還被人欺負。半夜驚醒時,戚從錦總是難以再次入睡。
來廣國這些日子,她消瘦了不少。總是覺得活著沒勁,想要一走了之,但是自從聽到周介還活著的訊息、想到也許以後還有跟蓉蓉相見的機會,她便強撐著要活下去。
在舟府的日子,她不需要每天擔心自己的生計,她什麼都不用做便有吃有喝,瀟湘還時常會拿些集市上的新鮮玩意過來給她鑑賞。她發現自己喜歡賞畫,這是跟周介在一起時從未發現的愛好。以前她總要為了自己和女兒的生計而忙碌,周介歸家時也常會幫她的忙,但是他一個男人,除了做些力氣活之外,女子繡花的事情他幫不了太多的忙。
戚從錦靠一些繡花手藝過活,周介除了多給她帶些燈燭,多給蓉蓉帶點玩具和好吃的之外,撐死了再幫家裡砍砍柴,修補修補房屋漏風的地方,便再沒什麼可幫的了。
周介在朝堂過得如履薄冰,當初為了他們能在一起,他跟家族簽下了秘密協議,其中有一條就是生活錢財方面,家族不給予任何支援。
他若動用大量錢財,會被有心人查到,而在外活動得太明顯也會被有心人發覺。礙於周介的身份確實特殊,確實只能少量提供生活幫助,所以戚從錦只好靠自己養活自己。
她的繡工很好,賣給普通人賺不了幾個子,於是她一直跟地下錢莊的王掌櫃做買賣。王掌櫃負責將她的東西到處宣傳與吆喝,而她可以在家裡慢慢繡,一個月出一兩副繡品就可以了,主題和風格都她自己定,而王掌櫃只負責四處吆喝,把價格抬高,讓有錢人想買,但是千金難求。
他們商量的價格是四六分。王掌櫃六,戚從錦四。雖說獲利了她佔小頭,但是由於她不能拋頭露面、以及她跟周介關係的特殊性,還有要保護女兒周蓉蓉……總之,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她只吃四成,不虧。而王掌櫃吃六成,又要替她保密,又要替她吆喝,還要打造出她這個幕後繡孃的神秘感,他也不虧。
這場交易,對二人而言,都是各達目的、穩賺不賠的買賣。
王掌櫃不是個有善心的人,卻是個有野心的人。他並不善良,所以從來不跟戚從錦玩善心大發多給她一點那一套,可是他的野心讓他把繡品的價格炒得奇高。即便是四成,也讓戚從錦小小的攢了一筆。以至於後來她因為心病而病入膏肓時,周介和蓉蓉也沒能餓死。
周介不能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而蓉蓉的生活也不能過得太寒酸。兩相權衡,戚從錦親自養家也是必然的。關於這件事情,周介跟她抱歉了無數次,她理解他的,她在家裡無聊的時候也換位思考過如果自己是周介,該怎麼把她們母女好好藏起來……
周介功夫很好,沒人能跟蹤的了他,就算跟蹤了他也能很快察覺,繞遠路逛花街酒肆、去人最多的地方把對方悄無聲息地甩開,所以不用擔心會被人盯上。而就算有人找到她們母女了,在蓉蓉的臥室裡還有條能藏人的暗道,她們只要躲起來不被人察覺即可。那麼剩下的,便是財務,他不能讓別人察覺到有過大的長期花銷,偶爾還好,長期就會惹人起疑。
總之,她理解周介。每當周介抱著她,滿心愧疚地跟她說對不起的時候,她總是笑呵呵的撒嬌,然後一臉正色的告訴他,要相信她。她生在商人家庭,賺錢這種事情她從小就開始接觸了。她小時候跟父親走商的時候,曾見過許多窮苦無依之人。她從那時便明白,人若沒錢,是真的會被活活餓死的。對她而言,只要是能在談判桌上獲利的事情,都不難。
彼時,戚從錦站在金屋的小院子裡,看著冬日的飄雪與梅花。看久了,便愣起了神。
過往就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周介了,也很久沒看見蓉蓉了。一切都恍如昨日,亦恍如隔世。
因為生病的緣故,在屋子裡悶久了,偶爾出來在院子裡曬太陽時,戚從錦竟感覺整個世界都好似變得不太真實。
這種不真實感讓她覺得活著很沒勁,心裡沒來由的難過,甚至有時候還會喘不過氣來。明明站在院子裡,曬著冬日的暖陽,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她卻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怎麼呼吸都呼吸不暢似的。就像是這個院子裡根本沒有足夠的空氣,稀薄的空氣讓她越來越焦躁和窒息。
這種窒息與焦灼的感覺讓她覺得很難過。
沒理由的難過,好似往日的一切都好像是假的,香料賣不出去,兩萬的銀錢也賺不到,去邊境的盤纏無法估計……前面的道路看不到半點希望。呵,別說希望了,她連道路都看不見。
她的情緒有時候會直接跌入低谷……
戚從錦微微躬身,她掐斷了一朵廊下盛開得極好的小花,青紫的顏色讓它顯得美麗而又魅惑。戚從錦滿臉都是鬱鬱寡歡的神色,幸好沒人認識以前的她,不然誰也想不到她以前是那種既溫柔又貼心的女子。如今的她,每天都是不開心的臉色。
在她身邊侍奉的侍女從來不敢注視她的眼睛,不是因為她是舟卓特意關照的主子,所以她們不敢。而是因為她的眼睛很空洞。空洞極了,像一潭漆黑而又毫無波瀾的黑水,盯久了便令人心慌。
就算今天心情再好,可是隻要與戚從錦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視,也會感覺到難受。而被戚從錦感染的不開心不是那種普通的不開心的感覺,是一種……心中淤堵,好像再也無法開心起來的抑鬱情緒。
大家都很怕受到戚從錦的影響,所以在戚從錦面前總是閃閃躲躲的,彷彿戚從錦是什麼洪水猛獸,會把她們吃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