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無事發生。

既沒看見鬼火,也沒遇見鬼魂。

沒有潛入舟府前來暗殺的刺客,也沒有半夜來查探舟府地形的愛國人士,甚至袁若還在吃飽之後睡得還很香甜。

舟卓則一夜未眠,他望著東方的天空從魚肚白、到金黃、再到金紅……然後,就像是拉開蓋在禮物上面的幕布一樣,忽然之間,太陽現身,一切都被光明所籠罩。迎著太陽的花靜靜綻放,黎明的露珠從草葉滴到土壤裡,一切都開始變得生機勃勃,除了袁若的呼嚕聲稍顯突兀。

舟卓脫去自己的外裳,順手蓋在袁若的背上。

他起身做了幾下肩肘、以及彎腰壓腿的熱身運動後,便離開了金屋的院落。

恰好院門口負責值班守衛計程車兵正在換班,舟卓離去時跟門口計程車兵打了招呼,便徑直出了府。

嶄新的一天,就連呼吸也無比順暢。

他迎著晨光,開始小跑起來。

中途路過了東門大街,舟卓在小攤販前買了點開胃的酸果子。他聽說戚從錦來到廣國之後便一直胃口不好,或許是心情問題,也或許是水土不服。這酸果子,她願意吃也好,不願吃就罷了。舟卓並不強求。他只是很喜歡把對一個人的關心,付諸在具體行動上。

他或許還沒有很瞭解戚從錦,但是他從見她開始,便對她有好感這件事,是真的。

她很美,堅韌的美,溫柔的美。她身上有著一個女孩乾淨的氣息,也有著一個女人柔和的味道。她本性應該很溫柔,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很冷漠罷了。

在一點點的瞭解戚從錦之後,舟卓現在對戚從錦已經沒有了初次見面時的那種奇怪的情緒了,雖說她是那個幾次都差點把他弄死的可惡的周介的女人。

但……她亦是一個無辜的女人。

或許她真的很愛周介。所以才能拋棄天賦、丟下自己年少就開始在行商方面展示出來的聰明睿智,無視他人對自己的期待,放棄自己的父母族親。選擇只做一個簡單普通的戚從錦,默默無聞的、陪伴在舟卓身邊的戚從錦。

能這樣如此堅定的選擇一個男人……就算選的是舟卓的對手,舟卓也真的很難對她沒有好感。

等小販打包好酸果子之後,舟卓就往回程的路途小跑而去。從舟府到東門大街隔了小半座城,他從小就喜歡跑步來東門大街,這裡的集市總是很熱鬧,也總是有新鮮玩意兒。很有意思。

戚從錦在選擇周介的過程中,其實丟掉了很多東西。最終她選擇拋下那一切,坦然的面對自己的內心,坦誠的面對周介這個人。在五湖四海皆朋友的舟卓看來,她其實是很了不起的。

這是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笑她傻的人,那是不知道她有多堅強。她有一顆堅韌不拔的心,只是她與周介的緣分很淺薄罷了。

周介那小子的感情運委實讓人羨慕,雖然他這個人很讓人討厭。

在熟悉的清晨慢跑時,舟卓還想了很多。他試圖想點別的事情,可不論他想什麼,最終都會關聯到戚從錦。以及關聯到周介。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和平的地方居住了,也已經很久沒有在金城慢跑了,然而身邊不斷更新的叫賣聲、店鋪開門時的喊口號聲、以及偶遇熟人的三兩閒談……全都趕不走那個一直盤踞在他腦海裡,並且根本揮之不去的女人。

他的身份地位跟周介很相似,所以他明白周介那小子是真的很幸運。

而他,不要說遇到了,舟卓連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會有一個身份背景比自己低很多、卻有才能的聰慧女子,願意拋下自己已經擁有的全部,默默無聞地跟著他隱居於世。既不求他上進;也不要求他辭官歸田園,跟她一樣放棄一切;更不圖他錢財;只是單純的追隨本心,如同人生只如初見一般純粹自然的……愛情?

光是想想,舟卓就不太能理解那是啥。他打了個寒顫。甩甩頭。他要把這種讓自己渾身寒毛豎起的奇怪的感覺丟擲體外。

戚從錦那女人……說她聰明吧,也聰明,她懂得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既堅強又有勇氣。說實話,戚從錦若是個男兒身,就憑她這份不求回報,還膽敢背馳一切的勇氣,不論在哪裡,都肯定能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天地。

可若是說她傻吧,也是真的傻,無名無分的跟著一個身家背景這麼高的男人,半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她好像一個在命運牌桌上豪賭的賭徒。如果贏了,她將會贏得一切。但如果輸了,她亦會滿盤皆輸。

畢竟,人活一世,很多事情在未發生之前,都是說不清的。

最後,周介戰死沙場。被周介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敵方將領挑釁的要納周介的妻子為妾。而原本被冠以周介正妻名分的女子,如今正在滄國的後宮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被滄國的帝王如珠如寶般的疼惜著。

可她,跟周介在一起時就毫無名分,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就連嫁給周介時也沒有任何人的祝福。關於她的事情,廣國堪稱精銳的探子竟然都什麼也打探不到。她的普透過於特殊,保密得密不透風,有時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等等,保密的密不透風?

那麼……周介死後,她是怎麼給蕭郡主替嫁的?是誰出賣了她的存在?

舟卓找到了新盲點!

他加快了跑步的速度。一路回舟府到金屋小院的時候,聽瀟湘說戚從錦尚未起身。他把從東門大街的酸果子交給瀟湘之後,便提著袁若的領子,又出門去了。

“袁若,起來幹活了!”舟卓道。

被拎著衣領拖行五米的袁若依舊不願起床。直到……他感覺到衣領快要把他勒斷氣了……

“咳!大、大人,起了起了起了……”嗓音沙啞,喉嚨乾澀,袁若吐氣艱難地道。

棗紅的靴子停下腳步。

舟卓側眸凝視著袁若——

袁若單手撐地。立時便站起身來,他在舟卓後面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再睜開眼時,神色冷峻,眸中含冰。

二人相視一笑,像是彼此都慶幸對方如今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陽光籠罩在他們的身上、照耀在他們烏黑的髮絲上,好似鍍了一層淡淡的橙光。

夢境的時間加速了——

很快,時間從秋天到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