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裡很明顯可以感知到怒意。

鬱璇發直的眼神終於動了動,渾身一顫。

她看向起身往密室方向走的男人,囁嚅道,“父親……”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緒難辨,最後他開口叫上她,“璇兒,你也一起過來吧。”

鬱璇知道,這是讓她跟過去老實交代情況的意思。

她垂下頭,跟著站起身,眼底的倉惶一覽無餘。

就在她茫茫然不知該怎麼辦時,一抹黑色的身影如炮彈般撞進她的視線,卻又像落葉一樣輕柔落在她懷中。

手裡彷彿抱了一個暖爐,暖融融的體溫源源不斷地給她傳遞能量。

鬱璇把黑貓抱得更緊了一些,那些秘密被撞破的恐懼竟因此消散不少。

此時,中年夫婦已經從看見那些懾人的畫作後的驚嚇中回過了神,隨之而來的就是對女兒的懷疑。

“璇兒,你老實告訴媽媽,這些畫……是不是你畫的?”

女人已經有些無法維持面部表情的得體,眼神中帶著難以置信。

鬱璇沉默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是的,母親,這些都是我畫的。”

她垂下眼眸,避開母親的視線,只靜靜地盯著地板。

女人對鬱璇的疏離有所感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恰巧落入夏梧銘眼中。

他還沒來得及理清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就聽到女人說,“璇兒……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鬱璇渾身一僵。

爭吵、失望、囚禁,隨之而來的是冷漠,一言不發,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回應。

花開得正盛,就已經從根開始腐爛。

肥沃的土壤成為致命的毒沼。

她只有妥協,也只能妥協。

回憶滾滾向鬱璇湧來,帶著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令她就算毫髮無傷地站在這裡,也產生了缺氧後的眩暈。

她沉浸在自已的世界裡,逼著自已微笑起來,心裡卻一聲一聲像在擂鼓,擾得人思緒不得安寧。

女人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可她已經聽不清了。

就像機器已經設定好的程式一樣,她把從剛才起就一直放在嘴裡咀嚼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父親,母親,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我實話跟你們說了吧,我患了抑鬱症。你們的女兒,如今是個殘次品。”

“讓你們失望了。”

說完,彷彿是卸下一座沉重的山,意外地有種將迎來終局的釋然。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

帶著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鬱璇擺出任人處置的姿態。

只有被她抱在懷裡的夏梧銘知道,她的心跳依舊跳得很快,雙手還止不住微顫,根本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眼前的夫婦被她的話震住了,他們面面相覷,良久都沒有回應。

鬱文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怯怯地看著對峙的兩方。

最後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突然衝上前,一隻手拉住鬱璇的衣角,另一隻手努力地往上伸,輕輕地拍了拍鬱璇的背。

軟糯的童聲輕輕地響起,“姐姐,不怕不怕,文曜永遠喜歡姐姐。”

鬱璇愣了愣,低頭看向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弟弟,心裡有根弦忽然被觸動。

躊躇了一會兒,她還是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嗯,姐姐不怕,文曜乖。”

鬱璇的父親回過神來,在此時出聲,渾厚的聲音中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璇兒,你患了抑鬱症,怎麼不早點跟我們說?”

鬱璇抬起頭直視男人深邃的眼睛,“父親,你們並不需要一個有缺陷的聯姻工具,不是嗎?”

語氣很平靜,卻如同一根刺一樣深深地扎進這對夫妻的心裡。

“誰說的!你不要多想,璇兒,我們沒有拿你當聯姻工具的意思!”

女人心裡急了,趕忙出口澄清,眼底已經有了溼意。

“璇兒,你是不是還在因為那件事怪我們?一定是了,你一定還怨著我們呢……”

“我知道我們的做法可能有些極端,可是、可是我們當初也是為了你好啊!”

鬱璇的臉色白了白,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男人嘆了口氣,拉住還欲再開口的妻子,眼神中帶著久居上位者不由分說的強硬。

“和安家小子的約會還是先取消吧,等你的病好了再說,我不想將你的病情弄得人盡皆知,這會對你以後的生活造成很糟糕的影響。”

見鬱璇神色不好,他放軟了語氣,“你媽說的對,我們並沒有把你當聯姻工具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歡,我們也不會強迫你。”

他沒有解釋他們在那些在考察中耗費的心力和花費的時間。

他們對安越鳴這個青年人的品性有過萬般考量,就是為了確定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直到結果出來,才打算把他介紹給自已女兒。

可他沒有想到,最終是自已的女兒這邊出了問題。

男人心中長嘆,當年的事,他們到底是做得過分了。

“你的病既然讓我們知道了,那我們就一定要治好它。我會想辦法聯絡國外最頂級的心理醫生,你不用擔心。”

鬱璇聽罷,垂下頭,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只輕輕地應了一聲。

“啊。”

見狀,這對夫婦也不多留,招呼上鬱文曜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臨走前,小朋友看著自已姐姐面無表情的樣子,莫名地感受到一種濃郁的悲傷——

姐姐看起來很難過。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大人之間沉重的氣氛令他心裡惶恐無比,可他卻又很想讓自已喜歡的姐姐開心起來。

鬱文曜的目光忽然落在鬱璇手裡的貓身上。

他眼睛一亮,大聲喊道,“貓貓!要照顧好姐姐嗷!我下次給你帶小魚乾吃!”

夏梧銘沒有想到會被小朋友que,愣了一下才好笑地“喵”了一聲算作回應。

這小孩兒心地不壞。

黑貓舔了舔自已的爪子。

只是門關上的那一瞬,一滴冰涼砸在了他的頭上,又順著柔順的皮毛滾下。

夏梧銘抬頭一看,是鬱璇在無聲地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