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在浴室沖洗了身體,他們蒙著被子,在滿室繾綣裡,各自不說話。

但彼此都知道,彼此都未曾睡著。

杜禾露出一雙眼睛,軟綿綿地問他,“你在想什麼?”

宋霖回答:“我在想,當初為什麼犯傻找你說分手。”

“為什麼?”

“其實那時候我感覺到你狀態不好,就跟高二那會兒一樣。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心裡不好受,我覺得你離開我這個爛人,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幸福 。”

“那你這五年,豈不是很後悔?”

他在被窩裡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對,我後悔死了。”

“幸運的是,兜兜轉轉了五年,我們還是在一起了。”

杜禾枕上他胸口,輕聲說,“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情,你聽了之後,不可以說不要我。”

他話裡帶笑:“怎麼了?你跟他做過了?”

杜禾捶了一下他胸口,“別鬧!”

“我高二那年生了病,一種叫做雙相情感障礙的病,也叫躁鬱症,這種病會讓我時而暴躁,時而抑鬱,做事情都無法得到意識的控制,所以我才會在校董室控訴你,說是你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導致我期末缺考。因為這個病,我中傷了很多人,造成了許多誤會。”

明明提起的過往那麼沉重,但她說時語氣卻輕飄飄的,讓宋霖很想看看她此刻什麼表情。

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像個木訥的玩偶:“你會怪我當初不告訴你嗎?會嫌棄我嗎?”

宋霖將她攬進懷裡,掌心輕輕摩挲她的肩頭。

“我怎麼會怪你?我心疼你生病還來不及。”

他們在被子裡打鬧,嗅著屬於對方的氣味。這彷彿是一種記憶的複習,時間在原本熟悉的基礎上,又添抹了幾分陌生。需要花更多的分分秒秒,學習、記憶、融入自已的身體。

不知不覺天色微亮,陽光照進窗縫投下一束光,他們在這一線暖熱裡才剛剛入眠。

-

年關將至。

路邊的行道樹纏上了彩燈條,吐出的氣息在凜冽寒風裡化作白煙。人流熙攘的繁忙城市裡,每個人都在埋頭趕路,過著瑣碎而平凡的生活。

趁查房後一點空隙時間,他出來醫院的花園裡抽根菸。

吞雲吐霧,越來越熟稔。自杜禾離開後,抽菸彷彿變成了程以驍每天的必需,難以戒掉。

明愛樓二樓的那個痴呆的鰥寡老人,每天九點剛過,總會坐著輪椅出現在那棵大榕樹下,望著樹上發呆。

老人在醫院裡呆了十餘年,這是老人的習慣。

杜禾住院那會兒,他們因一個契機相識,總會陪他聊天散步。那時她才二十歲,說的話天真爛漫,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程以驍曾問過老人他在看什麼?

“我在看鳥喔!鳥媽媽生蛋了!”

程以驍也隨他抬頭望,盈盈綠葉裡,一個小小的鳥窩架在枝椏處。

後來那個鳥窩廢棄,老人仍然在看。

不知怎麼回事,程以驍覺得這一幕有些悲哀。

就像明明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仍然抱有妄想。

萬一他們不合適,杜禾回頭看他了呢?

易醫生曾在他面前惋惜他和杜禾的姻緣,認識了那麼久,最後卻逃不過分離。

程以驍只是笑笑,嘴上說著“有緣無份”,然而他遲遲沒有釋懷。

杜禾在家裡落了一條珍珠髮圈,上面還殘存著她的髮香。他居然近乎病態地將它摁在鼻邊,貪婪地嗅著那股抓也抓不住的香氣。

後來的某一天,他開車回家,紅綠燈路口,斑馬線上人來人往。他看見她牽著別的男人的手,一臉幸福地從他面前走過。

她懷裡是一大捧香水百合,她笑靨如花。

程以驍目光緊跟,直到車後頭響起催促不耐的鳴笛聲,那對佳人消失在車窗盡頭。

他頹然地收回視線,彷彿在一瞬間被去了魂魄,木訥地繼續開車。

母親那一天打電話來,問他和杜禾近況。他冷笑一聲,朝電話那頭大吼:“她走了!跟別的男人過日子去了!你不是挺嫌棄她的嗎?現在的情況你滿不滿意?”

母親失語,他在這頭無聲落淚。

“為什麼非得是她?天底下的好女孩那麼多,又不是隻有杜禾她一個!媽媽這裡的好友多,生的女兒都沒嫁,介紹給你認識,咱們不缺好姻緣!”

程以驍點了根菸,啞著嗓子回應:“媽,你不懂。”

婦人將要激起的話語被他狠狠摁斷。

他重重靠近沙發,電視機無聲播放著晚間新聞,茶几上的泡麵涼了,引不起他所剩無幾的食慾。

她不在,他自已做飯的次數寥寥無幾。

程以驍一貫認真地上班,誰也看不出他的變化。這是表面,人人不知道他的心裡早就開始潰爛。

“程醫生,看你有點不開心。”新來的實習護士是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也是生得一雙圓圓杏眼,說話小心翼翼地,很會關心人,“吃顆糖吧,打起精神來!”

他看著那顆旺仔奶糖,一時恍然。

杜禾住院那會兒,也愛吃糖,吃的是大白兔。跟他說話的時候,總能聞到一股甜滋滋的奶味。

程以驍勸她不要吃太多糖,容易蛀牙,還會發胖。

小姑娘根本不在意,整天嚼著奶糖,在他面前晃悠,喊他小程醫生。

還會逗他,見他發懵,笑彎了腰。

他是北方人,聽不懂白話。有天她當著一眾醫生的面,對著他唱beyond的《喜歡你》。程以驍傻傻地問旁邊同事什麼意思。

“笨吶!喜歡你的意思唄!”

他了然,一時錯愕。

回頭看,小姑娘一身素白病號服,已經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