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馥郁芬芳,充盈唇齒,順喉而下。

林安然只覺得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得到了酒香的浸潤。

她坐在樹杈上搖搖欲墜,嫦娥玉手輕揮,幫她穩住了身形。

嫦娥喚她:“小傢伙。”

林安然憨憨地回答:“嗯。”

“月桂花香嗎?”

“香。”

“桂花酒好喝嗎?”

“好喝。”

“嫦娥仙子漂亮嗎?”

“漂亮。”

“願意留在這裡陪我嗎?”

林安然差點順勢答應,僅存的意識拽住了她。

雖然她喝醉了,眼神卻分外澄明。

她望著頭頂細密的月桂枝,不知是朝著哪個方向,堅定地搖了搖頭。

答案不出嫦娥所料,但真的被拒絕之後,心裡還是有些不痛快。

嫦娥一把摟過林安然,鼻尖貼著鼻尖。

“小傢伙,為什麼不願意留在這裡陪我。仙子我很寂寞的,寂寞了幾千年,才又等來了一個畫外人。”

“帛畫外有人在等我,我必須得回去。”

“凡間也有人在等我,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真的很寂寞嗎?”

“是呀,”嫦娥的聲音空渺,“孤身一人倒也罷了,只是心太寂寞。”

嫦娥把喝空的酒罈扔下樹去,再過個幾百年,月桂花葉上凝成的露珠,又能把蓄滿一罈好酒了。

“還是不願意嗎?”

她理理凌亂的髮絲與衣衫,雙手抱胸靠在粗壯的樹幹上,好整以暇地等待林安然的回答。

林安然打了個酒嗝,斷斷續續地說:“再問……再問……一千遍……也是……也是……同樣的……答案。”

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

嫦娥叉腰佯裝不快:“你不怕我生氣嗎?”

拒絕得這麼幹脆,還拒絕這麼多遍。

“生氣我也不願意。”

林安然迷迷糊糊地說完這句話後,徹底醉倒了。

等她再度恢復意識,人已跌落在了樹下層層壘壘的酒罈中。

臉上有溼熱的觸感,想來一看,是不知何時跑出來的玉兔,在舔著滴露在她臉頰上的夜露。

嫦娥又取了三四壇桂花酒,坐在最頂端的指頭,一盞接一盞地喝。

塵世中的凡人,對月飲酒,無限的愁緒思懷都可寄託在千里之遙的明月之上。

然而本身就住在月亮上的人,該將漫長時日裡的寂寞紓解於何處呢?

頭頂是無盡的虛空,所謂的繁星銀河,在此處也不過是冷清的代名詞。

“醒了就上來,再拿一罈酒。”

嫦娥不客氣地在她頭頂發號施令。

“好。”林安然不情不願地應下。

她皺巴著一張臉,提起玉兔的耳朵把它放到了空地上。

抄起腳邊的酒罈,飛身來到嫦娥的身前。

“給你。”林安然把酒遞給微醺的嫦娥。

嫦娥拿出原先的白玉酒盞,對她說:“倒進來。”

林安然乖乖聽話,從壺口傾倒出金黃瑩亮的酒水。

嫦娥左手持盞,右手伸入林安然的領口,快準狠地撕下護身符。

林安然大驚失色,沒了護身符,她還怎麼隱身。

仙子點點她的額頭:“小傢伙,安靜點。”

林安然不敢再造次,噤聲看她接下來的動作。

護身符在嫦娥手中凝上一層寒霜,手掌捏緊化作粉末。

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酒盞中,就像是在瓊漿表面覆蓋上了一層糖霜。

“張嘴。”

林安然不可自控地啟唇,混合著桂花酒與附身符粉末的液體進入她的身體,生出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她迷迷糊糊地問:“你給我喝的這是什麼?”

嫦娥俏皮地朝她眨眨眼:“護身符加桂花酒呀!”

林安然冒出小孩心性,泫然欲泣地撒嬌:“你肯定是在騙我。”

嫦娥笑笑不說話,又繼續看著繁雜的花枝飲酒。

這次她的速度慢了些,不再豪飲,改作細斟慢酌。

林安然拿著酒盞的手,逐漸變得透明,她新奇地看著猶如空氣的自已。

她雖說是靈魂入畫,但無論是上次還是今次,在帛畫的世界裡,她的靈魂也像是擁有實體一般,能觸碰事物也會感知疼痛。

用上龍五爺的護身符後,雖則是隱身了,但只是旁人看不見她,她仍會弄出各種響動。

喝下嫦娥餵給她的瓊漿玉液後,竟實實在在地隱去了身形,枝葉和月光都可以輕易地穿透她的身體。

與此同時,她還能根據意識,控制是否顯形與隱身。

所以現在,她算得上是個來去自如的透明人了。

林安然這才明白嫦娥的良苦用心,興奮地又拿了幾罈子酒,一股腦兒地塞給她。

“小傢伙,”嫦娥笑著瞥她一眼,“你慣會慨他人之慷。”

“仙子姐姐,謝謝你幫我!”

“你不好奇我為何要幫你嗎?”

“當然好奇啦。”

“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嫦娥仙子,漂亮姐姐,求求你告訴我。如果我不知道原因,我會難受一輩子的。”

“那我偏不說,偏要讓你抓心撓肝難受一輩子。”

林安然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忽閃著濃密烏黑的睫毛,微微嘟起嘴唇,雙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臂左右搖晃。

這是從兒時至今對蔣念秋百試百靈的撒嬌大法。

她夾著嗓子說:“求求了……”

林安然還沒說兩句,已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嫦娥還真就吃林安然這一套。

她在內心自嘲道,果真是寂寞太久了,來了個陪著說話的人,就想掏心窩子地對人家好,也不管別人領不領情。

嫦娥摸摸她的腦袋,調笑地說道:“這天上太冷清太規矩,我想看看你能惹出些什麼亂子,讓我開心開心。”

畢竟她被困在這裡幾千年,忍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寂寞,還要受到千秋萬世的苛責。

“惹亂子?”

林安然仔細一想,她要解開龍筋的封印,必然會在畫中引起騷亂。

“你不喜歡這裡?”

“把你關在這裡幾千年,看你喜不喜歡。”

“好吧,我要去惹亂子了。”

林安然揮揮手,和她告別。

嫦娥將雙腿交疊著放在枝幹上,閉目不看林安然。

她隨意一擺酒盞:“去吧,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