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口之役,宣武軍的八萬人幾乎被淮南軍打的消滅殆盡,並且朱溫的大將龐師古被殺,朱溫等於斷了一隻臂膀,江淮危機已經消除。
徐溫,朱瑾,朱延壽,王承嗣等人都被楊行密重重的嘉獎。楊行密在府中大宴群臣,論功行賞,江淮雖然名義上還隸屬於唐朝。但是已經有了自已的官職制度,而且經濟稅收不上交國庫,儼然一個獨立的朝廷。
面對楊行密的嘉獎,徐溫堅辭不要,他藉口身體欠佳,無力處理繁重的軍務,辭去了工部尚書和都知兵馬使等職。
看到徐溫立這麼大的功,竟然堅辭不受重任,朱瑾等人也紛紛跪下來磕頭,辭去重賞的官職,君臣之間幾番推辭,朱瑾等人只收了一些金帛財物。
徐溫提前離開了議事廳,被楊行密的親信悄悄的帶到了暗室。
等親信離開,徐溫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徐聞第一次到楊行密的暗室。暗室靠牆的地方立著十幾個大棗木架子,上頭堆著大量文牒。這些大木架子,佔據了密室1\/3的地方。挨著大木架子,有一個案幾,案几上堆放著一些卷宗。
房間的右邊牆壁是由一個巨大的穿衣鏡組成,暗室後面有一個屏風,擋住了裡面的情景。
徐溫不由自主的來到了穿衣鏡前,他剛剛立定,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穿衣鏡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穿衣鏡,裡面顯現的竟然是議事廳裡的場景。這個暗室竟然隱藏在議事廳的後面,站在暗室內,能將議事廳的人員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
徐溫驚的毛骨悚然。怪不得他每次在楊行密的議事廳時,總覺得有一雙眼睛窺視著自已。
議事廳內的楊行密似乎是感受到了徐溫的注視,向徐溫這裡看了一眼,徐溫慌忙退到了旁邊的案几旁,坐了下來,順手拿起在案几上的卷宗。誰知他剛剛低下頭,還沒有看上兩個字。就聽見一個幽幽的聲音說道:“徐大人,別來無恙啊!”
徐溫嚇的卷宗差點從手裡滑下來。剛剛自已進入暗室,是楊行密的親信啟動了四五個機關和按鈕才他他放進來的。若是再有人悄悄的進來,憑自已的聽力,是應該能夠聽到的。這個人竟然能在自已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到了暗室,可見他的內力之深,徐溫不僅氣運丹田,將自已的內力轉到右手上,準備先發制人。
誰料那個人輕輕的一轉身,竟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
“你?”徐溫驚的說不出話來。
“我比你來的早一些,一直躲在屏風後面。”嚴可求哈哈笑道。
“看來郡王很信任你!”徐溫聲音有些低沉的說道。
“我是郡王的幕僚,郡王若不相信我,怎會讓我為他出謀劃策呢?”嚴可求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的說道。
“今天主上讓我到這裡所為何事?”
“你今天故意交出了權力,使得其他有功之臣也不敢過分要求賞賜,不過,主上已經對你另有安排。”
“怎麼安排?”
“黑雲都雖是主上的親兵,但到底是以征戰為主,主上想再訓練一支牙兵,專門護衛廣陵,他想將這個任務交給你!”
徐溫聽嚴可求說完,沉默不語。
“敦美為何猶豫呢?”嚴可求嘴角微微勾起,靠近徐溫,“有了這隻牙兵,廣陵的安全就落在了你的身上。”
“那可求也覺得我應該接下嗎?在黑雲長劍都中,我資歷最淺。劉威、陶雅、李簡、李遇,都是主上舊將,我恐他們不服。”
“這些人居功自傲,不聽號令,主上只能對他們採取羈縻政策,朱延壽,田頵,朱瑾,王承嗣這些後起之秀,作戰勇敢,有勇有謀,主上需要領著他們為自已開疆擴土。但是廣陵,是主上的大後方,若以後主上建立國家,這便是主上心儀的國都,他需要一個信任的人為他護衛和治理,而你便是主上的不二人選。”
“今天是主上讓你來勸我的嗎?”徐溫問嚴可求。
“既是主上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嚴可求道,“只有後方穩定,才能確保前方的戰場。”
“那主上希望這支牙兵多大的規模?”
“三萬!”
徐溫倒吸了一口涼氣,三萬軍隊,駐紮在廣陵,不就相當於禁軍嗎?
兩人正說話間,楊興密也走了進來,他笑呵呵的走到了徐溫跟前,緊挨著他坐了下來,自已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下去,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對徐溫道:
“剛剛在議事廳與那一干子人,商定了下一步的作戰計劃,說得的口乾舌燥,嗓子都快冒火了!還得坐的直直的,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快給我累壞了,還是在敦美這兒自在啊!”
他拍了拍徐溫,問他道:“考慮的如何?你身子弱,又時常生病,我輕易不願意你上戰場,你就在後面,為我穩定後方如何?我軍中多有孔武好戰之人,但卻缺乏像你一樣擁有經世濟民才能的人,所以說,你除了掌管牙軍之外,還要擔任廣陵觀察使,替我經營廣陵,這樣我每天才能安然入睡。”
徐溫跪倒在地,心裡知道,透過此次清口之戰,楊行密已經徹底打消了對自已的懷疑,不過,廣陵是楊行密經營了多年的地方,也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他將這裡的軍政大權交給自已,還是讓徐溫特別的感動。徐溫除了叩頭,竟說不出話來,半天才說出四個字:“屬下惶恐!”
“敦美呀!我從來沒有將你當做我的手下。而是一直把你當做我的小兄弟,我迄今還能回憶起第一次見你的情景,你投奔我的時候只有二十歲,每次衝鋒陷陣,你總是衝在最前面,彷彿不要命似的,在戰場上,你更是揮舞著長槊,在千軍萬馬中橫衝直撞,讓敵人聞風喪膽。你雖然年齡小,但很快就被軍中的每個人所熟知,只是你太過英勇,害得我每回都要安排副將跟著你,害怕你在戰場上有閃失。我現在一直很後悔,若是當初我不讓你做先鋒,你也不會受那麼多的傷,現在也不會年紀輕輕,動不動就生病。”
聽楊行密講述過去的事情,被徐溫埋藏在心中的痛苦經歷,又慢慢的浮現出來。人們常說,痛苦可以被時間所治癒,可是,能被時間所治癒的痛苦,並不是真正的痛苦。真正的痛苦,會被歲月的刀子反覆的雕琢,那種痛苦就會深入骨髓,更加的觸目驚心。時間,是一劑藥,但未必是良藥,也許是毒藥。喪子喪妻之痛,對於每個男人來說,都是無法治癒的傷口,當然,除非那個男人不是男人。
徐溫投奔楊行密的時候,是在妻兒慘死之後,當時的他萬念俱灰,終日昏昏沉沉,想到自已的妻子離開父母,跟著自已吃苦受累,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他實在沒有勇氣獨活下去,就決定結束自已的生命,追風,四喜他們看出了他表情不對,害怕他尋短見,便時時刻刻跟著他,弄的他想找個尋死的機會也找不到。
後來,他終於裝作放開此事,開始振作起來,追風,四喜,弄月等弟兄都高興的不得了,漸漸地放鬆了對他的看管。
一天下午,他找終於找到了一個藉口支開了追風等人,自已來到了一條小河邊,心想著自已終於可以和妻兒團聚了,毫不猶豫的就往水裡跳。
然而,他沒有等到想象中的冰冷和解脫,因為還沒有等他跳到水中,有人一個起身,從後面抱住了他,將他撲倒在地。
他回過身一看,是追風,是追風臉色慘白的,緊緊的抱著他。
徐溫不吭聲,陰沉著臉,站起身來,繼續往河邊走,追風如黑塔般的雙手伸開,立在他面前,攔住了他。
徐溫躲開他,往左面走去,他就攔在他的左邊。徐溫往右邊走,他就攔在他的右邊。
徐溫暴怒,一拳打在追風的身上,追風也不躲,任憑徐溫的拳頭如雨點般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的嘴角流出了血,身子搖搖晃晃,但卻強撐著,依舊擋在徐溫面前。
徐溫打累了,他吼道:“你為什麼陰魂不散?你為什麼管我?我想死與你何干?”
追風道:“大夥需要你!兄弟們需要你!”
他們都是劫匪出身,然而,自從徐溫加入進來之後,他們的搶劫也有了計劃和方案,兄弟們之間相互配合,每次搶劫都不落空,大頭目伺候,他們都願意聽徐溫的,徐溫自然而然成了他們的頭領,並且徐溫開始領著他們販賣私鹽,弟兄們已經發展到了二百人。
追風繼續道:“弟兄們需要你!你不能將弟兄們扔到半路!”
徐溫火起:“你怎麼就會說這一句話?我為什麼不能為我自已考慮一回?我只是想回到白蓮和兒子身邊!”
他忽然用力扯住了自已的頭髮,無力的蹲坐在河邊,嘔吐起來,你彷彿要把自已的整個心都要吐出來。
因為他突然想到:即使他死了,白蓮和兒子會不會原諒他?他們願不願意再看到他呢?
是他害死了兒子。
他們販賣私鹽,手頭上有錢有糧。秦宗權的亂兵經過此地的時候早已斷糧很久,亂兵到處搶劫,殺人,如鋪天蓋地的蝗災,所到之處,雞犬不留。
他們只有二百人,自然不是亂軍的對手。所以他領著他的兄弟們,早早的躲到密室裡,這處密室外面是平常的房子,裡面卻連著後面的山洞。徐溫當初看到這處地形,就設計了這樣的一處房子,便於危險的時候來這裡躲藏。
可是亂軍追了過來,只是亂軍搜查來搜查去,總也找不到他們藏身的地方。
白蓮在前面照顧著他們的兒子,徐溫在後面跟兄弟們商量著事情。
當時白蓮生著病,發著高燒,不知不覺睡著了,他們的兒子當時只有四歲,看到母親病的那麼嚴重,想到上面的屋裡好像有藥,便悄悄地回到了上面,誰知道他驚動了屋子外面亂軍,很快將他圍到了中間。
他們的密室與今天楊行密的密室是一樣,是能夠悄悄的看到外面的情景的。他看到亂兵將兒子抓了起來,兒子哇哇大哭。
徐溫心如刀絞,妻子正在熟睡,並不知道上面發生的情景。其他的弟兄和他一樣,也看到了他的兒子被抓住的情景,他們義憤填膺,想要衝出去解救他的兒子。
徐溫制止了他們,若是他一個人,他一定是毫不顧忌,沒有任何猶豫,一定會上去救自已的兒子的。可是他不僅是一位父親,更是這個商隊的首領,若是他出去救兒子,也不過是和兒子一起送死,並且一定會將所有的人都暴露了,他們這二百人,都會白白的丟了性命。
為了自已兒子一條命,丟了兄弟們二百條命,他怎麼可以如此自私?
他低聲的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許離開這裡半步,若不聽我的話,以後再也不是我們的兄弟了。”
是的,他是眼睜睜的看著亂軍將兒子虐死的!他目睹了全過程,但至始至終,他就那樣看著。
所以,兒子會原諒他嗎?白蓮會原諒他嗎?他們願不願意看到他?他當時為什麼要替別人著想?別人的死活和他又有什麼關係?現在他們又用這樣的責任來壓他,他為什麼要揹負別人的命運?他連妻子和兒子的命運都無法改變,他真的有能力揹負別人的命運嗎?
“你滾!你滾!”他一遍又一遍的對著追風吼道。
追風跪到他面前!
徐溫終於哭了出來!哭的那麼脆弱,那麼無助,那麼孩子氣。
“我不要做你們的首領了,你們選別人吧!離開了我,你們照樣可以生活,誰離開了誰不能生活呢?不要把我想的那麼重要!我難道不能自私一點,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和孩子相聚。”徐溫對追風說,“或者你們解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