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溫接過暗衛遞過來的資訊,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這時追風走了進來,問徐溫道:“夫人剛剛派人問你,今天晚上你是到聽雨樓還是木蘭軒?”

聽雨樓是李夫人住的院落,而木蘭軒是陳夫人的居所,這兩處在徐府的左右廂房,周老夫人的松鶴軒就在李夫人的隔壁,而徐溫的翠竹軒離陳夫人的住處要稍微近一些。

徐府並不大,陳設也比較古樸陳舊,一來是徐溫並不看重這些,二來是郡王厲行節約,愛惜民力,徐溫作為他的屬下,自然也要身體力行。

平常,李夫人和陳夫人帶著兩位孩子到松鶴軒晨省昏定,然後,大家就留在那裡吃飯。而徐溫有時候辦公時間不太固定,再加上這一段他身體不適,周老夫人就免了他的請安環節,連吃飯他也獨自一人在翠竹軒。

今天徐溫心情高興,看看時間還早,便踱步來到了松鶴軒。

五棵古松如巨傘一樣立在了松鶴軒的外面。擋住了夕陽,投下一片片陰影,樹幹硬如龍鱗,需要兩人合抱才能摟住,在松樹的掩映下,松鶴軒顯得幽深寧靜。一陣冷風吹過,徐溫感到一絲寒意,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穿過肅穆的黑漆大門,走了進去。

遠遠的就聽到院子面有歡笑之聲,吹散了周圍的陰冷氣氛。徐溫覺得有些奇怪,向裡面望去,發現有四五個丫鬟僕人圍在兩邊,不停的拍手,兩位夫人也站在人群之中,吵鬧聲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徐溫悄悄的走上前去,原來是徐知訓和徐知誥正在那裡玩投壺遊戲。徐溫默不作聲,站在人群的後面,大家都在關注的看著兩位公子的比賽,並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人群之中多了一個人。

站在人群裡的徐知誥比以前高了許多,顯得穩重而內斂,只見他一臉平靜,手中攥著投壺用的三支長箭。離他一百步遠,有一二尺高的圓肚細頸酒壺,酒壺裡面已經有了五六支箭,應該是他先前投中的。

只見他緊緊的盯著前面的酒壺,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左胯帶動膝蓋腳尖向外,身體成一條直線,後背平行於地面,如白鶴亮翅一般,右手輕輕一抖,那隻箭在空中畫出一個優美的弧線,穩穩地落在前面的酒壺之內。

丫鬟僕人發出一陣喝彩聲,紛紛讚歎道:“二少爺好厲害呀!”

徐知誥見自已投中,也一臉高興,他看向自已的母親李夫人,李夫人臉上也是一臉的興奮,衝他滿意的點點頭。

他身旁的徐知訓滿臉通紅,小嘴暗暗的撅了起來,他比徐知誥小兩歲,也比他低了半頭,他的酒壺放的要近些,看上去離他只有六七十米,他的酒壺裡面豎著六支箭,但他手中用來投壺的箭已經沒有了。他見徐知誥現在又射中了一枚,已經超過了他投中的箭數,他的表情一時變得很複雜,上面寫滿了羞憤,惱怒,沮喪。

徐溫在外面觀察著自已的兩位孩子,對彭奴的表現很欣慰,這一段聽夫子說,彭奴無論是射箭還是讀書,進步很大,從他今天投壺的表現可以看出他步履輕盈,下盤沉穩,箭法可觀。

彭奴並沒有看到徐溫,他只是看了看母親李夫人,又看了看弟弟徐知訓。然後瞄準,將最後的兩支箭投向酒壺當中,那兩支羽箭搖搖晃晃,打到酒壺頸上,哐噹一聲被彈了出去。

“咦!”幾個丫鬟僕人發出一陣惋惜聲,早有丫鬟將彈出的箭拾了回來。

兩個僕從將兩個公子的投中的箭取了出來,反覆的數了數,確認道:“二公子,十中七!三公子,十中六,二公子取勝!”

周老夫人笑道:“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快去我屋裡,將我的賞賜拿出來。”

徐知訓臉上轉陰為晴,徐知誥恍若沒有看到弟弟臉上的表情,上前去拉著弟弟的手,兩人歡天喜地的隨著小丫鬟走到了屋子裡面。

人群散開,大家這才看到了站在後面的徐溫,周老夫人走上前去,看自已的兒子似乎更瘦了,心疼的問他道:“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頭疼之症是否好了一些?郎中怎麼說的?”

徐溫給母親施了一禮,臉上浮現出一絲歉意:“已經好多了,是兒子不孝,讓母親擔憂了!”

周老夫人埋怨他:“你還知道你讓我擔心?那你以後就得注意好自已的身體,千萬不可逞強,且不說我,你的兩個媳婦這些天不知在我跟前流了多少淚!”

許溫尷尬的嘿嘿一笑,這才看到原來妾室陳夫人也在旁邊,這陳氏夫人只有二十一歲,出身小戶人家,李夫人將她納在徐溫身邊,只是想讓她幫助徐家延續香火。所以陳夫人並無十分顏色,但看上去有些膽小和單純,惹人憐愛。

徐溫見陳氏前來行禮,趕緊上前制止住她,小聲問道:“你怎麼穿的如此單薄?難道入冬之後沒有添置棉衣嗎?”

陳氏嚇了一跳,抬起眼皮看了看李夫人和周老夫人,輕聲回答道:“我有棉衣,只是覺得今天並不十分冷,才沒有穿的!”

徐溫回頭對陳氏夫人的丫鬟道:“夫人年齡小,你怎麼不知道照顧她?如此冷的天,怎麼不把她的披風帶過來?”

李夫人連忙過來打圓場,說道:“老夫人的屋裡有炭火,而且我們馬上就要用餐了,披風即使拿來也要掛在那裡!我們先進去吧。”

兩個小公子聽到徐溫的聲音,跑了出來,徐知訓炫耀的將手中的禮品讓父親看,“爹爹,奶奶送我們空竹!”

徐知誥要沉穩許多,看著父親抱起身邊的弟弟,只是乖乖的立在一旁。

一家人很長時間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周老太太吩咐丫鬟準備晚餐,李夫人因為不放心,也親自跑到廚房裡幫廚。

周老夫人和徐溫隨便的說了幾句話,便讓他先到旁邊的側房裡休息。徐溫教徐知訓、徐知誥玩了一會空竹,覺得有些疲憊,便到側房的床上休息。

他迷迷糊糊,剛想睡著。徐知誥走了進來,猶猶豫豫地將一個靠枕悄悄的放在了父親的身旁。原來徐知誥常常來奶奶這裡請安,有時也會在側房裡面休息,知道側房裡面沒有靠枕,而徐溫休息時,喜歡抱著一個靠枕。

徐知誥將靠枕放在那裡,剛想離開。不料,徐溫卻睜開了眼,叫住了他。

“彭奴,你在徐府過得開心嗎?”

“我很開心! ”

“真的是這樣嗎?”徐溫盯著他的眼睛,有些意味深長,好像並不相信他的話。

彭奴跪到了地上:“我真的很開心,我以前就希望自已能夠讀書識字,能夠學得一身本領,現在父親為我找來先生,細心栽培我,我真的很高興!”

彭奴一臉真誠,表情不像作偽。不知怎的,徐溫覺得有些心酸,彭奴雖然只有九歲,但卻能夠隱藏自已的情緒。

他長嘆了一聲:“今天投壺,你能夠全部投中嗎?”

彭奴的臉色一變,知道徐溫已經看到了比賽的過程,他不敢犟嘴,老實的說:“我能夠全部投中。”

“為什麼要放水?”

彭奴不敢回答,此次投壺遊戲,他的確是動了心思。李夫人是她的養母,每日裡對他呵護有加,雖然李夫人舉止有度,但他知道李夫人希望他事事爭先,他不想讓李夫人失望。另一方面,徐知訓又是徐溫的親兒子,他又不願意徐知訓輸得太慘,讓奶奶和其他人心裡不舒服,所以他並沒有拼盡全力,故意讓了徐知訓。

徐溫自然也知道原因,他很心疼彭奴,就覺得他小小年齡,心機過於深沉。

“我不需要你在徐府裡看任何人的臉色,你是我的兒子,你和徐知訓是一樣的。”

彭奴知道徐溫害怕他受委屈,可是剛才他的舉措並不是花費了很多的心思,那幾乎是一瞬間,便做出了決定。處理好人際關係,讓所有的人滿意幾乎成了他的一種本能的反應。他過早的嚐到了人世的變遷和滄桑,怎能與徐府裡成長的徐知訓一樣?

“我知道爹爹疼愛我,爹爹,你不用擔心我!”彭奴安慰徐溫。

沒有辦法,彭奴已經不可能天真爛漫了,有些人註定很早就沒有童年了,徐溫再努力,也不可能讓彭奴回到那種不諳世事的狀態,彭奴已經會用成人的眼光去思考和看待問題,這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呢?

父子兩個人沒有再探討下去,不過他們兩個人以後將不再僅僅是父子,也許有一天,他們還可以成為一對平等的朋友。徐溫在心中已經漸漸地將他看成一個成年人。

一直到吃飯的時候,徐溫還在時不時的看著自已的兩個兒子。徐知訓是他的親生兒子,雖然長得粉雕玉砌,但顯然是個庸才,並無什麼過人之處。

彭奴雖然是個養子,但卻聰慧機敏,舉止有度。兩個人的差別在小時候就如此明顯,隨著年齡的增長,兩個人會不會最終判若雲泥?

“三郎啊。以後你讀書的時間增加一個時辰,你看如何?”吃飯的時候,徐溫忽然問徐知訓道。

“不行的,爹爹!我不喜歡讀書。”徐知訓立刻瞪大眼睛,拒絕了父親。

“那你到底喜歡做什麼?”徐溫輕聲問,眾人的目光也都投了過來。

“我就喜歡玩呀,然後到處逛街。”徐知訓興奮的說道,“爹,你什麼時候陪著我們到外面逛逛啊?”

六歲的小孩童喜歡玩耍,在父親跟前提出要求,並沒有什麼不妥。可是,徐溫心裡卻嘆了一口氣,換了一副嚴肅的口吻,“三郎,父親是朝廷重臣,父親也希望你將來能夠輔佐郡王,為百姓做事,不能只是想著玩。”

徐知訓似懂非懂,他看父親的表情似乎不虞,不再頂嘴,只是噢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徐溫又對彭奴道:“你這幾日功課做的如何?”

彭奴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回答父親的問題:“我已經讀到《左傳》,先生開始教我作詩了。”

“哦。已經開始做詩了?”徐溫突然有了興致,決定考考他,“那你現在能不能為我們現場作詩一首?”

彭奴見李夫人衝他暗暗的點了點頭,也並不推辭,他朗聲對父親說:“請父親出題!”

徐溫隨手指著牆上掛的兩支蠟燭,燈光搖曳。說道:“你便以這詠燈為題吧。”

彭奴低頭不語,開始思考起來。

周老夫人害怕彭奴答不上來。制止徐溫說:“你好不容易過來吃頓飯,一過來,就是考試自已的兒子。真是大煞風景。難道你不知道食不言寢不語嗎?你媳婦特地親自給你做的菜,你好好品嚐品嚐。”

徐溫也覺得自已太過急於求成了,彭奴雖然聰明,但也畢竟是個孩子。自已難道還期望他能夠像曹子建那樣七步作詩?於是笑道:“母親教訓的是,彭奴下去再想吧,隨後將想出來的詩句告訴我。”

然而,這時彭奴已經胸有成竹,他對父親說:“我已經有了,父親稍等!”他起身跑到側房,研了墨,在宣紙上揮毫潑墨。不一會兒,他跑過來將自已的詩作兩手遞給了父親徐溫,徐溫展開宣紙,低聲的將彭奴的詩作讀了出來:

一點分明值萬金,開時惟怕冷風侵。

主人若也勤挑撥,敢向尊前不盡心。

徐溫輕聲讀完之後,心中驚訝不已。

彭奴竟然在這麼短時間內,寫出了這首精彩絕倫的小詩。並且巧妙的表達了徐溫對他的關懷愛護和養育之恩,他將知恩圖報的心願寫進詩中。詩裡描寫了主人細心呵護,不讓油燈被冷風侵掠,勤於挑撥,油燈也就盡心盡力,燃亮自已,報答主人的恩情。詩風古樸,言語直白,有所寄寓。

李夫人也是飽讀詩書,聽到了彭奴做的這首詩也是非常驚訝,這個孩子實在是太聰明瞭,稍加時日,一定會大有可為。

徐溫看著彭奴,終於相信了楊行密對他所說的話:此兒不是尋常小兒,你要細心栽培,將來必成大業。

後面的飯徐溫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內心也有一點煩躁。彭奴已經刻意在自已和旁人面前掩飾自已的鋒芒和才華,但是徐溫知道他的才俊已經無法掩飾。若徐溫對他精心培養。他日彭奴一定會大放異彩。

自已的親生兒子徐知訓如此蠢笨,倘若他日二人發生矛盾,徐知訓又怎麼會是彭奴的對手?

見微知著,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將彭奴趕出去!任他自生自滅,他即使再聰明,如果沒有好的環境和機緣,最終也不過是泯乎眾矣。

可是,彭奴天資聰慧是彭奴的錯嗎?他為了一種想象中的危險,要把這個歷經坎坷的男孩趕出去嗎?何況自已已經承諾要真心待他!

即使將來自已的親生兒子真的會遭受不幸,那也是他應得的下場,生逢亂世,就應該靠自已生存,他即使為兒子除掉彭奴,說他們自已愚蠢不堪,最終也會一事無成。

徐溫思來想去,一頓飯吃的淡而無味,頻頻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