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徐溫斜倚在枕頭上。陳彥謙蹲坐在席上,伏身將一隻手攏在炭火上,另一隻手拿著邸報仔細的看著。
忽然,他一拍大腿,面露喜悅和驚歎之情,眼睛也瞪的比平時大出一倍,他連聲驚呼道:
“好事!好事!邸報上稱朱瑾前來投靠郡王,郡王親自到高郵迎接。並且郡王封朱瑾為淮南行軍副使,並表舉他為武寧節度使。”
“什麼?朱瑾竟然從北方來到了南方?他是孤身一人過來的,還是帶有殘部?”
徐溫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這個訊息讓他大吃一驚,他止不住咳嗽起來。
朱瑾和朱瑄齊名,是一對堂兄弟,二人可謂是北方的一代梟雄。他們長期和宣武軍節度使朱溫作戰,在江淮的官僚當中簡直是神話般的存在。
因為在江淮的官僚看來,宣武節度使朱溫就是一匹狡猾兇殘的狼,而朱瑄,朱瑾兄弟,敢於和他角逐,可見這二人也非等閒之輩。
徐溫雖然沒有見過他們,但也對他們的事蹟頗有耳聞。
朱瑄和朱槿都是狠人,特別是朱瑾,更是兇狠果敢。
徐溫是盜賊出身,而朱瑾的發跡,比他更過猶不及。朱瑾的兗州節度使便是他透過陰謀詭計搶來的。
在朱瑾還沒擔任節度使時,原兗州節度使齊可讓覺得朱瑾這人還不錯,就想把自已的女兒嫁給他,朱瑾也很高興就答應了這門親事。
於是雙方選定了良辰吉日,朱瑾在選定的吉日當天準時出門去迎親,但是這支迎親隊伍有點奇葩,都是朱瑾軍隊裡的親信,且在迎親的馬車內、禮品內都暗藏刀劍等武器。
走到半夜,這支迎親隊伍終於到了兗州,朱瑾一聲令下,迎親隊伍馬上變成了攻城部隊,可憐齊可讓一片好心,卻被他這個準女婿無情的殺死,兗州城也被朱瑾奪走,連女兒也被朱瑾強娶。唐朝廷見事已如此,就乾脆封他為兗州節度使。
從這件事情當中就可以見朱瑾的狠辣。
徐溫與陳彥謙分析北方形勢的時候,也曾多次提到過朱槿。兩個人都覺得朱瑾善於攻城掠地,但是不善於安置百姓,應該不是朱溫的對手。
現在,朱瑾竟然從北方跑到了江淮,那一定是在與朱溫的戰爭中失敗,被迫投奔的。
不管怎麼說,正是由於朱瑾和朱瑄這麼多年來,在北方與朱溫爭奪混戰不已,才為郡王楊行密在江淮的發展贏得了時間。
否則的話,以朱溫的野心,和江淮地區的戰略重要性,朱溫早就會對楊行密下手了。
陳彥謙仔細的看著邸報和旁邊的文書,告訴徐溫: “朱瑾是帶著一千多人投奔過來的。”
“一千多人,只有一千多人嗎?”徐溫緩緩的閉上眼睛。朱瑾由坐擁幾個州,擁有幾萬人的節度使,到現在只帶著一千多人,急急如喪家之犬來投奔楊行密,可見他輸的有多麼徹底。
“朱溫攻破鄆州,殺死朱瑄,又派手下大將龐師古乘勝攻打朱瑾。當時兗州糧盡,朱瑾出城到徐州一帶搶糧,並不在城內。”
“守衛兗州的康懷英見朱溫的手下龐師古前來,畏懼投降。在兗州失陷後,朱瑾與李承嗣、史儼等率殘部北奔沂州,卻為刺史尹處賓所拒,又轉奔海州,但朱溫的汴軍在後窮追不捨,朱瑾只得率部渡過淮河,投靠淮南軍。”
陳彥謙一口氣將文書與邸報上面的訊息全部給徐溫讀了出來。
徐溫的頭疼之症還沒有徹底好,他臉上沒有血色。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浮飄,每一個字都像在空中打轉。陳彥謙需要將耳朵支起來,才能抓住其中的音符:
“我們淮南軍素習水戰而不擅騎射,而朱瑾帶來的卻是河東、鄆、兗等部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這對改良我們淮南軍卻很重要。”
陳彥謙卻沒有那麼樂觀:“敦美你說的很對,不過,郡王這一次收留了朱瑾,就徹底得罪了宣武節度使朱溫,朱溫說不定會以此為藉口與我們開戰。真不知道我們收留朱瑾是福還是禍!”
徐溫輕輕笑道:“朱溫殘害皇室宗親,篡唐之心,昭然若揭,我們淮南軍和他之間的戰爭在所難免,與其如此,還不如早做準備呢!而且主上也應該是這樣想的。”
兩個人正在討論間,突然聽到外面侍衛稟道:“武寧節度使朱瑾朱大人前來求見!”
陳彥謙對徐溫笑道:“看來大人猜的不錯,大人您是右直都將,都知兵馬使,掌管禁軍和府軍。朱大人前來一定是來和大人商量練兵事宜。”
徐溫慌忙穿上鞋。扶著陳彥謙,兩個人走到門口迎接。
兩人剛剛走到門口,一雙手便搭在了徐溫的肩膀上。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兩人耳畔如炸雷般的響起: “敦美兄啊,我早就聽說你的大名,想登門拜訪,但聽說你染疾在身,我不敢打擾,但是實在是仰慕已久,所以你一定要原諒我今日的冒昧呀。”
徐溫後退一步,不著痕跡的讓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了下去。這才去看眼前的男子,只見那男子年齡在三旬左右。方臉闊眉,鼻樑高挺,嘴巴很大,有三綹鬚髯,看上去倒也豪爽英武,此人應該就是朱瑾。
徐溫抱拳,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朱大人,您太客氣了,我對您的大名也早有耳聞。有請!”
朱瑾應該也聽出了徐溫話語當中的疏離,不過他並不在乎,反而大咧咧的跟隨著徐溫走了進去。
徐溫帶著朱瑾來到了會客廳,兩人分賓主落座。
徐溫見了朱瑾還穿著朝服,知道他剛剛從郡王楊行密那裡過來。楊行密雖然也奉唐朝的正朔,但是由於李氏皇族已經被朱溫所控制,所以楊行密所在的江淮地區早已經不再聽從唐朝的詔令,儼然是一個獨立的朝廷,有自已的朝服和官制。
朱瑾剛剛坐下,突然放聲大哭。和剛才門口的滿臉堆笑簡直判若兩人。
徐溫生性不愛多言,他知道朱瑾看似豪爽直率,實則心機深沉,所以只是喝著茶,倒並不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