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南達力和元永成在東門處送走最後一批撤退的百姓,開始帶領本部一百餘人佈置阻擊:
(1)四名烏孫兵分左右上了城牆,瞭望觀察朝東門來的匈奴軍。
(2)南達力領一夥人從城門附近蒐羅了幾個廢棄大車架子,橫在城門內側。
(3)元永成領一批人,在東門內側收集石塊,用於正面阻截。
(4)另有一組人,在東門內側收集木材雜草,在最前方布成一排火堆,點燃攔截;
(5)最後一組人在東門外,也收集石塊,準備填城門洞。
眾人正在忙碌期間,城牆上的兩組烏孫兵大喊:“匈奴人來啦!”,同時所有人感覺到地面顫抖更加劇烈,陣陣馬蹄聲悶雷滾動而來,同時還有匈奴騎兵得意大喊“來鬥!來鬥!”的狂叫之聲。
南都尉大喊一聲:“進門洞!”所有人立即翻過石塊和攔截大車,進了城門洞,各自握緊刀矛,準備和匈奴軍決一死戰。
這一路匈奴軍果然氣勢兇猛,最前部兩名百騎長領二百人皆騎亮黑駿馬,後隨一百人騎深赤良馬,再後頭兩百人騎黃驃,擁一大纛旗[1],旗下十餘人,看服飾皆為匈奴高官,最中間一人,頭戴四貂尾鵑冠,身著棕色亮毛皮襖,應該就是這次統兵的匈奴郅支單于。後頭還有一組組的匈奴軍一眼望不到頭,中間夾雜著康居軍跟隨前進。
離東城門約有百餘步,突然幾聲金鉦響,匈奴軍所有人立即勒馬停住,這些賓士的戰馬突然停下,明顯意猶未盡,鼻孔冒出陣陣喘息的霧氣,伴隨著一陣陣響鼻和嘶鳴。
東城門洞和城上的烏孫軍正在疑惑這幫匈奴軍又要搞什麼名堂。只見匈奴軍左右一分,中間一人騎黃驃馬衝到最前停住,翻身下馬正了正鵑冠,持節杖向城門洞走來,正是之前見過的一等文臣阿摩軻。
到了一排火堆附近,阿摩軻站住,朝東城門方向喊道:“各位烏孫勇士們,鏖戰至此,已實屬難得,你們都上對得起昆彌,下對得起百姓啦!爾等在此城門處,如螳臂當車,匈奴大軍向前一突,列位必然身死此地;然而我們大單于還是欣賞勇士,即使你們只有百餘人,也要派老夫再來斡旋一次,希望將各位招至麾下共謀富貴,不僅既往不咎,之前承諾的官級賞金依然有效,各位可願賞臉詳談?”
元永成正準備將阿摩軻罵回去,南達力舉手示意都先別說話,低頭沉思片刻,對阿摩軻喊道:“歸順之事,在下一人難以做主,需要和兄弟們商議方可決定,阿摩先生可敢來城門洞內,和我們一起協商?”
周圍的烏孫兵一聽,頓時驚詫一陣騷動。南達力回頭看了看眾人,小聲說:“稍安勿躁,我自有安排。”
阿摩軻聞言哈哈大笑:“大單于誠心招納列位,老夫又有何不敢?!”起步就往城門洞方向走去。
“等等!阿摩先生且慢!”身後衝上來一名匈奴百騎長將其拉住:“這要是有詐豈不危險,阿摩先生不可輕往。”
只見阿摩軻和這名百騎長商談一陣,中間百騎長又去了趟匈奴中軍,應該是請示郅支單于去了,然後回到阿摩軻身邊,兩人互相說了幾句後,百騎長衝城門洞方向大喊:“前頭的烏孫軍你們聽好!阿摩先生可以去和你們協商歸順事宜,一炷香時間內必須有個說法!同時我們大單于也說了,如果你們敢加害阿摩先生,他只要少一根汗毛,以後我們見了烏孫人就格殺勿論,連烏孫的雞犬牛羊也一個都不會放過!”
南達力回應:“沒問題!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請阿摩先生過來吧!”
趁阿摩軻還沒到城門洞,南達力回頭和眾人說:“兄弟們,本來打算一起最後戰他一場。現在情況有變,各位都能撤走的機會來了!你們把頭盔留下,擺在石堆和攔門大車上以迷惑匈奴人。一會那阿摩軻到了,我把他制住,給各位爭取撤退時間。你們和最後一批百姓撤過大青石,就立即推下巨石攔截道路。”
眾人又一陣騷動:“這?那南都尉你咋辦?”
“別管我,你們趕緊的,阿摩軻馬上就過來了!”
“對了,制住阿摩軻的同時,為保周全,還需要留下一人,在城門洞附近活動迷惑匈奴人,你們誰留下來?先說明白,留下的人九死一生,全憑自願!”
話音剛落,元永成舉手:“南大哥,我留下!”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說:“南都尉,要不我們把那阿摩軻殺了,一起撤。”南達力一聽急了:“你個夯貨!你當匈奴人傻嗎?他們答應談判時不進兵,可沒說不派人來問,一會來人問一聲,阿摩軻沒回應的話,匈奴人會立即殺來,你們和前頭的百姓還撤個屁!”
“都別猶豫了!按令行事!擺上頭盔,你們趕緊撤!”
烏孫士兵們紛紛摘頭盔,擱到城門洞的攔截大車和亂石堆上,城上的兩組人也下城進了城門洞一起摘盔。
正在此時,阿摩軻繞過了那排火堆和亂石堆,剛到城門洞跟前,兩個烏孫士兵跳出去,直接把他架到了南達力和元永成面前。
南達力對阿摩軻拱手一禮:“先生莫怪,這倆兄弟乃是粗人,剛才失禮了。阿摩先生只要按我們說的做,我們一定保先生平安。”
此時大部分人已經撤走,阿摩軻看了看擺放的頭盔,又回頭看了看那一排火堆,淺笑兩聲。
“妙哉!妙哉!其實老夫剛才也隱隱覺得有詐,想不到南都尉竟有如此妙計!”
原來,隔著火堆的話,由於有陣陣火光和煙霧,匈奴軍遠看那些擺在亂石堆和攔門大車上的頭盔,分不清到底是隻有頭盔還是人戴著頭盔在活動,再加上南達力和元永成隨時將幾個頭盔換換位置,則更加難以辨別。
說話之間,其餘人已經全都撤走,城門洞只剩下了這三人。
“照此來看,二位都尉已心意堅定不願歸順?”
“沒錯!我們不會降!”
“唉~也罷,可惜大單于無緣得此等智勇之士效力。不過,此等境地之下,二位一會又將如何自處?”
“一會其他人安然撤離,我們將先生放回,然後最後一戰!”
“二位捨身家性命護佑百姓同袍,也難怪老夫在此中計,真乃天意也。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只剩下你們二位,憑老夫在大單于駕前一點薄面,依然可保二位的富貴,二位真不考慮了?”
“阿摩先生莫要再言,我等若降,家人將無從自處,我們今後也無顏見烏孫民眾。”
阿摩軻搖頭嘆了嘆氣,搬過一塊平整點的石頭坐下,閉目養神去了。
不知不覺,一炷香時間即將過去,中間有三次匈奴百騎長來問“阿摩先生可好?”,阿摩軻倒也合作,幫忙回應搪塞過去。
突然,大青石方向,驚天動地的一陣轟隆巨響,最後一批百姓和烏孫士兵們撤離成功,山頂計程車兵們把巨石推下攔路了。
南達力和元永成起身:“阿摩先生請回,告知你們那單于,我等堅決不降!”
說到這,南達力從胸口找出一面羊皮塞給阿摩軻:“順便煩請先生把這個帶上,送給你們那單于。”
阿摩軻收下羊皮揣好,起身拿好節杖,對兩人施一禮:“既如此,二位保重吧。”轉身向匈奴軍佇列走去。
南達力和元永成坐在攔門大車邊的石頭上,南達力看看元永成,元永成一笑:“南大哥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留下?”
“一年前,焉耆附近黑雲谷那一戰,情報有誤,我帶三百多兄弟誤入山谷被圍,眼看全要壯烈陣亡,幸好有南大哥帶隊來救,才保了二百來人逃出。”
“黑雲谷?那次你們是被情報所誤,況且勝敗乃兵家常事,元兄弟你沒過錯。”
“勝敗乃兵家常事…是啊,都這麼說,那一戰也確實沒人怪我,可是我那一百多兄弟都只有一條命,他們的命不是常事…當時我若是再謹慎一些,多複核情報,又怎會被匈奴所困,導致那一百多兄弟枉死敵手…”
元永成擺擺手,用手臂擦擦臉:“今兒個這一戰之後,我就和兄弟們見面去了,想來也是無憾了!”
再說那阿摩軻,回到郅支單于旁邊,郅支單于問道:“如何?看這意思,他們還是不降?”
“啟稟單于,城門洞處烏孫兵大部分趁亂逃走,臣之過也。剩下那兩位烏孫都尉實在冥頑不肯歸順,臣無能為力,後頭的事,請單于定奪吧。對了,他們要將此羊皮交予單于。”
“算了算了,一共就這麼點人,跑就跑了吧,無需談什麼過錯。阿摩先生且去歇息,那面羊皮拿來我看。”
親衛從阿摩軻手中接過羊皮,檢查一番,遞給了郅支單于。
郅支單于接過來一看,上頭並無文字,只有畫上去的一片山嶺圖形。
“你們看看這是何意?” 郅支單于把羊皮交給身旁另外幾位文臣。
幾位文臣接過來端詳一陣後:“回單於,此圖所繪,乃狼居胥山!”
“狼居胥山?!這兩個烏孫人送此圖來,是何用意?” 郅支單于怒問。
“回單於,他們的意思應該是,以此圖明志,將來要效仿漢家兵馬,再把我們殺的大敗,如同當年在狼居胥山一般。”
正言談間,附近兩個百騎長翻身下馬,衝到郅支單于馬前,捶胸頓足大哭不止:“大單于請准許我們立即去把那兩個烏孫小子斬殺,方可洩心頭之恨!”
“我們的爺公叔公壯年之時,隨軍出戰,被那漢家虎狼一路追殺至狼居胥山,全都壯烈歸天,留下我父與叔孤兒寡母慘不可言!如今他們竟然又用此圖來羞辱我等,實不能忍!”
“此實乃愚行也!漢家軍士雖不弱,狼居胥山一戰距今也七十餘年,何必再提?況長安距此萬餘里,難道他們還能再來大舉攻伐不成?[2]以此圖來羞辱我等又有何益?” 郅支單于感嘆了一番,對那兩個百騎長說:“念在這兩個烏孫都尉也算勇士,你二人帶齊本部,以勇士之禮成全他們吧!”
兩個百騎長稱謝起身,各帶齊本部共二百餘人,此時有二十餘人吹起衝陣號角,這二百餘人朝東城門方向全速衝了過去。
城門洞處的南達力對元永成說:“兄弟!窩於此處憋屈而死,還不如出去殺他個堂堂正正!”,元永成點頭稱是,二人一齊從攔門大車上躍出,繞過亂石堆和火堆,迎面向二百餘名匈奴兵直衝而去,正如《秦風·無衣》所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陣號角喊殺之聲過去,東城門歸於平靜。匈奴人正要離去,突然風勢大起,多個火堆的火渣沖天飛舞。同時從腳下傳來隆隆聲響,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轟然一聲,東城門塌了半邊,掩埋了這最後的戰場。
[1]大纛旗:一般是長五尺、高三尺的三角旗。上下兩邊有齒牙邊,分紅黃綠白黑五色,齒牙邊有與旗同色和不同色兩種;旗心繡飛龍圖案,旗邊繡回紋或火焰紋,為主帥旗幟
[2]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陳湯和甘延壽領兵並組織西域諸國聯軍,於康居國破城滅郅支單于,並回奏上書“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