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斂似乎對這一片教學區很熟悉,不用慈舟帶路就很快找到了方向。

慈舟跟在他後面,注視著他的背影。

以程斂的敏銳程度來講,該是揹負著多重要的責任,才會連自已手足的痛苦都未曾留意到呢?

他想要的,不可能僅僅是陳家那麼簡單。

“到了。”

程斂推開門,天台刺骨的風撲面而來,他側身擋在慈舟身前。

但天台太冷,狂風颳得人臉頰生疼,根本來不及去觀察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只留意到面前的人在看清楚天台的情形後,身體片刻的僵硬。

慈舟抬手擋住眼,視線因為溢位的生理淚水模糊不清。

“少爺。”

有人捂住他的耳朵。

慈舟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到自身的觸覺上。

眼尾溫熱的觸感提醒著他,程斂的手在抖。

但對方依然溫柔地替他拭去了淚水,而後脫下身上的風衣披在他肩上。

“你在這裡等我。”

聲音不知何時染上了幾分戾氣。

隨著程斂一步步走遠,慈舟的視野逐漸被大片拖拽出的血色佔據。

沒有預料中現場霸凌的場面,只剩下掙扎過的痕跡。

依舊讓人脊背生涼。

“要不是溫徽,我爸也不會死。”他一邊瞪大眼流著淚,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明明都答應我們了,為什麼要反悔!?”

白色棉襖被大片血液浸染,宛若盛開著的紅玫瑰。

溫向燭臉色蒼白,不斷掙扎著,眼角滑落淚水。

“你...為什麼現在才、才告訴我?”

她背對著那人,半截身體懸在外面,稍不慎就會掉下去。

美工刀劃破面板很疼,痕跡太多根本遮不住。

媽媽跟哥哥看到會想什麼呢?

她快堅持不下去了。

總有聲音跟她說,鬆開手就能解脫,沒有人會責怪她。

“我媽媽扔下我跟人跑了。”男生聲音裡帶著哭腔,與復仇的快意。

他揮舞著手中的刀片,像抓住了自已唯一的救命稻草。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有病。”

溫向燭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隨後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兩人在淚光中視線相撞,他咬緊後槽牙,倏地抬起手。

美術刀背面倒映出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裡面顯露出狠絕的兇光。

他最後的聲音意外冷靜。

“你逃不掉的,我們都完了。”

下一瞬,耳畔傳來低沉冷肅的質疑聲。

“誰說的?”

美術刀驟然從手中摔落到地面。

喉嚨裡的慘叫聲來不及發出,他就被掐著脖子按到地上。

他甚至懷疑自已的手腕跟脖頸可能會被對方生生折斷。

頭皮被緊繃的頭髮拉扯著,他被迫仰起頭,跟頭頂上方的人對視:“放、放開我。”

男生視線觸及對方下頜暴起的青筋時,身體下意識哆嗦了一下。

學生跟成年人相比力量懸殊,無論他怎麼掙扎,脖子上的手都沒有鬆動分毫。

程斂緊繃著臉垂眸看他:“你知不知道自已做了什麼?”

男生校服口袋裡的銘牌滾落到地面,混著未乾的血和雪。

“陶念?”程斂收緊指關節,在男生的慘叫中,冷聲開口,“你是陶意生的兒子。”

陶念被戳到痛處,憤怒吼道:“跟你有什麼關係?”

溫向燭脫力地倚在欄杆邊,哽咽著小聲道:“別管他了,哥哥。”

不知道是她的聲音太微弱還是程斂徹底失了控,他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

鼻腔充斥著被毆打出的血腥味,溫向燭再也控制不了眼淚,抱著膝蓋嗚咽著哭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她忽然被溫暖的力道擁住,好聞的雪松味瞬間撲散了周遭一切刺鼻的氣息。

慈舟將溫向燭裹進寬大的風衣裡,輕拍著她的肩安撫道:“沒事了。”

溫向燭怔愣了好久才抬起頭。

彼時慈舟已經起身繞到程斂身邊。

沾著些雪水的冰涼指尖蹭過他的後頸。

“冷嗎?”慈舟問他。

程斂睫毛顫了顫,而後緩緩停下動作。

“慈舟,”他良久才找回自已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般兇戾,“阿燭是我的妹妹。”

邊上趴伏在地的陶念喘著粗氣,聞言逞強似的諷刺道:“你來得還可以再晚點唔——”

他的臉被正對著碾壓到地面,連呼吸的空間都擠壓得不剩多少。

不過這一回動手的人不是程斂。

“走吧,”慈舟藉著踩人的力將程斂拉起來,“她現在需要你。”

恰好在這時,樓下傳來警笛的長鳴,隨後天台大門就被破開,醫務室的老師領著人快步走過來。

即便是放在旁觀者眼裡,現場也稱得上觸目驚心。

在場人都下意識屏息停下動作。

天空原來已經飄起了雪,紛紛揚揚,落在每個人的肩上。

溫向燭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爸爸時常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他們在花園裡穿行。

他還沒走,仍舊站在那裡。

溫向燭想回去找他,雙腳卻如陷在泥沼之中般沉重,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她眼睜睜看著花園被火焰吞噬,劇烈燃燒的火一路蔓延。

它燒燬了爸爸親手給媽媽種的滿園月季,將他們的家徹底包圍。

溫向燭倏地睜開眼,入目便是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嗎?”

守在邊上的人站起身。

她張了張嘴,感覺喉嚨疼得厲害,只能啞著嗓音問:“這是哪裡?”

“我們在醫院。”

“你哥哥去買早飯了,很快就回來。”

溫向燭的脖子還有些痠疼,她眨眨眼,依著聲音認出了慈舟。

“是你把他...帶過來的?”

慈舟指尖微頓,隨後便又接著削起手中的蘋果。

“為什麼要自作主張?”

躺在病床上的人呼吸急促,說話帶著顫音。

“我好不容易瞞到現在,就是為了不讓他們知道。

你以前不是啞巴嗎,現在知道裝好人了!?”

她埋怨著慈舟,逐漸歇斯底里。

但那人自始至終都耐心地聽著,無聲包容著她的一切情緒,包括她的不安。

“阿燭。”

慈舟將削好的兔子蘋果遞給她。

“不要怕,你現在很安全。”

溫向燭咬緊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澀。

她的餘光裡,那對兔子耳朵的形狀很可愛。

【溫向燭:都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