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黑了,雨還沒有停。

看完王耀剛發來的這幾篇備忘錄,陳綱站在視窗,點了一支菸,金嵐則重新沏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對著茶杯出神。

陳綱抽完煙,說道:“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金嵐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太多巧合了。”

陳綱微笑說:“比如呢?”

“比如你查到姚光明和姚光亮,王耀就認識了他們,白羽微和南小思在一塊,更加巧合,最巧合的是,林子甄,白羽微,王耀,三個都是你的客戶。”

“所以才有趣,我幫別人調查過網戀的物件,出軌的丈夫,親生父母是誰,債主在哪裡,但是還沒完整地調查過愛情。”

說到這裡,陳綱按滅菸頭,一臉興趣盎然:“世上最燒腦的,恐怕就是愛情了。”

“一個從沒談過戀愛的人,卻要幫別人調查愛情。”

“就好像一個心裡有陰影的人,卻要幫別人變得陽光。”

金嵐對這句有些冒犯的話並不在意,她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我要請王耀明天過來,跟他說一下階段性的調查結果,最好你也在場,以工作室合夥人的身份。”

“我可不是你的合夥人。”

“在這項委託中,你是,而且你已經參與其中了。”

金嵐看著外面的雨說:“我還要上班。”

“你這個月還沒請過假,我想下雨天,病人也該少了許多。”

“心理病人反而更多。”

“但很少去醫院。”

金嵐不置可否,陳綱就當她預設了,讓她打電話給科室主任請了假。

一夜無話。

週一上午,雨已經小了,雲層變得單薄明亮,有種換季的不適感。

十點鐘,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接著工作室的門被敲響。

陳綱開門,看到王耀那張線條柔和的臉:“來了,請進。”

說著把王耀讓進屋裡。

王耀點點頭,走進工作室,看到金嵐坐在沙發上,對他淺笑了一下。

王耀坐到金嵐的對面,明顯有不自在。

陳綱及時過來介紹:“這是我的合夥人,金嵐,在你的委託中,她也是重要的參與者。”

王耀說:“一個心理醫生,也做這樣的兼職嗎?”

這句話一出來,陳綱和金嵐都有些意外。

陳綱說:“她確實是個心理醫生,就像你說的,這裡是兼職,跟醫院是兩碼事。”

王耀動了動嘴角,沒有說話。

金嵐好奇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是心理醫生?”

王耀說:“你的休閒職業裝上面的摺痕和印痕,明顯已經穿了好幾天了,週六日還穿著職業裝,顯然你是一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你的頭髮和妝容簡單而精緻,指甲修的那麼整齊,卻沒有美甲,這對一個三十來歲卻依舊美貌的女人來說,有點不太正常,更不正常的是,所以我猜你是醫護人員,我進門以後你一直在注視著我,對我的每個表情,動作,言語,你的眼神中除了審視還有記錄和分析,再結合這家工作室是心理工作室,所以我猜你一定是心理醫生,當然,陳綱先生雖然沒有說,但我看出來他對我的心裡狀況不太放心,他今天顯然輕鬆許多,我猜是因為有你在,而且你已經因為這件事,忙了好幾天。”

金嵐哼笑出聲:“我忽然明白為什麼陳綱對你這麼感興趣了。”

陳綱說:“不要這麼說,我對每個客戶都是一樣的。”

王耀說:“察言觀色,不過是一種本能,比起你們,我這兩下子實在是業餘,我想你們一定懷疑我得了精神分裂,或者別的什麼疾病,我想說的是,我沒有病,即便你們不信,我也不會跟你們爭執或者解釋,我們還是談一談委託的事。”

陳綱說:“今天就是來談委託的事,你的錄音和備忘錄,金嵐已經瞭解過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不會,你先講吧!”

陳綱拿出一疊資料,放到王耀面前說:“這是這幾天的調查記錄,你可以拍照,不能帶走。”

王耀拿起資料,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的表情變化不多,呼吸卻明顯時快時慢。

看完之後,他把資料整理好,輕輕放回茶几上,看著陳綱說:“你怎麼看?”

陳綱說:“我認為小麗和龔彥飛的陳述,都有真有假,要分辨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有些困難,我想再請你說一下你的訴求,我也好明確一下調查方向。”

王耀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查什麼?”

陳綱說:“你可以有什麼說什麼,我們應該彼此信任。”

王耀說:“不信任你的話,我也不會來找你了,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陳綱說:“你可以講一講,你是怎麼想的。”

王耀說:“陳先生,你為什麼做私人偵探?金小姐,你又為什麼做心理醫生?”

陳綱聳了聳肩,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金嵐說:“如果我說,我只是為了找個工作餬口,而這個工作,報酬豐厚,又不太忙,而且沒有什麼風險,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王耀說:“我同陳先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陳先生說過一句話,一切都有來源,我深以為然,就比如陳先生,讓我猜一下你為什麼做私人偵探,如果是表象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你被警隊開除,心有不甘,或者有恥辱感,所以才從事私人偵探的工作,在心理上可以得到彌補和滿足,但是,如果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顯然不會在意這些,你在警隊的時候已經嶄露頭角,在網上也是縱橫捭闔,我想你喜歡腦細胞燃燒的快感,更喜歡窺探人心,以及賭博,顯然打牌什麼的太小兒科了,買股票也沒什麼意思,最刺激的賭博,就是賭人性,人心,所以你才做了私人偵探,一次次地賭人性的善良或邪惡,乾淨或汙濁,賭人心的反覆與堅定,懦弱或猖獗。我說的對嗎?”

陳綱微微一笑:“看來你也調查過我。”

“沒有,只是和林子甄簡單聊過一些。”

陳綱說:“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看金醫生的。”

“我不想冒犯女士。”

金嵐顯然想讓王耀多說一些:“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覺得是冒犯。”

王耀說:“金醫生帶有學霸的氣質,多年的專業練習也沒有去除乾淨,自信,優越,這些是普遍現象,專業水準,決定了你的快樂和滿足,如果是遇到難以判斷的病例,我想你應該有很強的慾望想要弄個明白,解決掉,顯然陳先生把我當成病例推給了你,你可能開始不太感興趣,你在醫院裡,一定見過千奇百怪的病人和病例,但是後來你對我,或者說對白羽微,又感興趣了,否則你也不會幾天不換衣服,也許你原生家庭也不太好,也許你也被朋友欺騙,或者被人猥褻,性侵過,你看到白羽微,就像看到了自已,有不忍有同情有躲閃,還有執念,你不敢觸碰,又想抹除一切,白羽微是很好的切入口,是你的影子,是你的小白鼠。。。”

“夠了!”

金嵐有些激動,忍不住喊了出來。

王耀立刻閉口,臉上帶著歉意,有些侷促地看向陳綱。

陳綱一臉輕鬆:“看來你真的很擅長冒犯女士,幸好金醫生比較大度。”

金嵐已經緩和下來,避開剛才的話題,對王耀說:“咱們還是說說你的委託吧,還是陳綱剛才問你的問題,你的訴求是什麼?”

王耀想了想說:“陳先生,就像你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麼,我之所以讓你幫我查一查她得經歷,就是想從那些經歷中,找到她對我的態度,她的行為的蛛絲馬跡,如果說你真的要一個訴求,我只想知道,愛情之於我,之於她,到底有沒有意義,當然你只負責尋找痕跡,我會自已判斷。”

陳綱問:“你想確認,愛情是不是能驅散一切過往。”

王耀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愛情並沒有這個使命。”

“那你想知道的是?”

“愛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