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六點鐘,我剛洗漱完,電話就響了。

我一接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是王工嗎?我是馬翠娟,我們到了,楊會計說到了找你。”

我說:“你們來過嗎,先去A區工地臨時門口集合,我這就過去。”

馬大姐說:“知道,我們就在這兒呢!”

我說:“好,我這就帶人過去。”

剛掛了電話,又進來一個電話說拉苗的車到了。

我讓司機也開到那個門口。

然後我把臉盆放回屋裡,去到老宋屋裡,老宋老婆已經做好飯了。

我吃了一碗粥,就出來招呼工人出門。

鍾老大端著碗坐在帳篷門口的木墩上說:“催工不催食兒,王工這催活太緊了,飯還沒吃完呢。”

“快點的吧,沒事鬆鬆,有活緊緊,鍾老大你可別給我掉地下。”

鍾老大說:“看王工說的,今天我一定全力支援。”

鍾老大說完,氣勢洶洶地把剩下那塊饅頭吃完,快步進了帳篷,扛著鐵鍬出來,招呼工人們:“老哥幾個,王工對咱們不賴,今兒都好好幹,都有點眼力勁。”

工人們各自拿著東西,也沒人接話,磨磨蹭蹭地走著。

兩輛四米二的貨車,停在A區臨時門口,兩個司機下車正在邊上抽菸。

我到了跟前,招呼鍾老大先帶著貨車進去。

繞過貨車,不遠處一群臨時工,聚在那裡,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四處溜達。

為首的是個身材瘦小,臉色滄桑的大姐,看樣子得有五十來歲,帶著一個鴨舌帽,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手裡還提著一個大布兜。

我喊了一聲:“哪位是馬大姐?”

那個大姐就應了一聲:“這裡這裡。”

說著就朝我走過來,不遠處一個二十四五歲黑黑壯壯的小夥子也朝這邊跟過來。

馬大姐到我跟前,笑著問:“是王工嗎?”

我說:“是我,你把工人都叫一塊,我說兩句話。”

馬大姐說:“行,都過來了。”

那個小夥子馬上高聲喊道:“都過來了,都過來!”

有兩個婦女,在那邊說說笑笑,好似沒有聽見。

小夥子就厲聲大喝:“誒,誒,說你倆呢,別笑了,來幹啥來了,趕緊過來,能不能幹,不能幹趕緊滾蛋。”

馬大姐看了我一眼,立刻瞪大眼睛,對著那兩個婦女破口大罵道:“就你們倆傻逼玩意,不讓你們讓車,非你媽了個逼的上車,磨磨唧唧的,一看就不是正經幹活人,一會給我小心著點,幹不好一分錢沒有,聽見沒!”

我聽這話很是刺耳。

前世的時候,我用過很多次臨時工,勞務市場也去過很多次,知道他們的想法。

馬大姐這樣的人,混跡於勞務市場多年,好不容易才獲得了一些資源,她所憑藉,對工人來說是大大小小的工廠和工地負責人,或小企業老闆,主動聯絡她帶人去幹活,對老闆們來說,是她充當工長,既可以隨叫隨到,還可以帶著工人幹活不偷懶,畢竟勞務市場的人去幹活,工資日結, 所以是一錘子買賣,工人們大多偷奸耍滑混一天工資,老闆們就是把他們當驢使。

馬大姐為了自已的名聲和資源,必須對工人很嚴厲,誰幹不好了就破口大罵,甚至還要上手,如果讓老闆們不滿意,說不定就不給錢了,或者以後有活找別人了。

而我這樣的,充當老闆的眼耳喉舌,馬大姐在我面前,對工人要足夠兇悍霸道。

那兩個婦女收了笑容,板起臉走了過來。

馬大姐還跟了一句:“咋滴,給我甩臉子?”

那兩個婦女說:

“沒有。”

“不敢。”

馬大姐瞪了她們一眼,對我笑著說:“王工,人齊了,有啥話你說吧!”

我清了清嗓子說:“我就一句話說,今天來一萬棵苗,你們十個人,要是種不完,一分錢沒有,還有,你們誰不好好幹,我當場趕走,趕走一個,我給你們補一個我們自已的工人,你們看著辦,別等我說話。”

小夥子說:“多少苗?”

我說:“今天一萬棵,還有幾袋麥冬。”

小夥子說:“這麼點兒玩意,肯定拿下。”

馬大姐也說:“放心吧,肯定弄完。”

“能幹完就行,”我轉而盯著工人中的一個白頭髮老頭問:“這位大爺,多大歲數了?”

老人說:“五十九。”

我說:“我看您得有七十了。”

馬大姐連忙說:“真不到六十,面老,幹活可好了。”

我說:“這麼著,進去幹活吧!”

馬大姐招呼工人們進去,然後到我跟前說:“王工,我們十個人,算上司機,十一個人,就這兩車苗,幾點種完幾點走行嗎?”

我說:“行啊,裡面還有幾袋麥冬呢,我們的人負責澆水和修剪,你們就管種。”

“沒問題。”

說完我就帶著他們進了工地,帶著馬大姐轉了一圈,告訴她哪塊地栽什麼苗,她說太多太碎,記不住,我就跟她說,先幹著,我也一直在工地看著。

她就去領著工人幹活去了。

她帶的這幫人,除了剛才那兩個女的,其他人基本都是她的老鄉,用她的話說都是她精挑細選、幹活麻利的。

三個男工,推著兩個小推車,負責運苗。

那個黑壯小夥子幹活是真利索,捨得力氣,就是有空檔的時候,其他男工也蹲下來栽苗,他就四處轉轉看看,呼喊幾聲,看樣子不喜歡幹細活。

到上午十點,林子甄來了。

今天只來了一些麥冬,沒有其他宿根花卉,我就跟林子甄商量了一下綠籬種植範圍。

最後林子甄問我:“明天正好週日,能弄好嗎?你能弄好的話,我帶女朋友過來看看。”

我說:“只要明天早上東西全了,肯定能。”

林子甄點點頭:“那我明天早點過來。”

隨後他又拿出上次那條煙給我,我說:“說了不用,太客氣了。”

林子甄說:“你發給工人。”

我看了一眼工人們,就說:“行!”

說著拿了香菸。

林子甄走後,我拿出兩盒煙,給了馬大姐手下的小夥子。

小夥子分給手下的工人和抽菸的女工,問馬大姐抽嗎?

那大姐說:“我不抽那個。”

小夥子說:“好煙!”

“多好的也不如我這菸葉子,你們抽吧!”

說完猛嘬兩口自已的黃銅小菸袋鍋。

我又拿出香菸分給自已工人。

中午休息完,一點五十,我帶著自已工人到工地,發現馬大姐正帶著工人熱火朝天地幹著活。

我說:“幹上了?”

馬大姐說:“我們中午沒休息,吃了口飯就幹了,下午要是下班晚了,回去遇到高峰期,得三四個點,要是跟你們一起下班,回去就半夜了,到三四點就又得出門呢,所以就早幹早回去。”

我說:“你們得栽完啊!”

馬大姐說:“肯定栽完。”

不到下午四點半,已經幹完,工人們收拾完,準備走了,只等著楊會計送錢來。

這時候我們喬老闆不聲不響地進了工地,轉了一圈看見工人們都在收拾東西,就問:“這才幾點就準備走了?”

馬大姐上前說:“老闆,我們早上六點多點兒就開始幹了,到現在,苗也種完了,也夠十個點兒了。”

“中午吃飯不算時間嗎?我說老馬你這人幹活兒是越來越不行,學會偷奸耍滑了,你要是這樣以後我可不用你了,還有那個老頭,那他媽的多大歲數了,來我這養老來了。”

老闆指著那個工人,氣不打一處來。

馬大姐不敢頂嘴,忙招呼工人們去幹活,那個小夥子就坐著不動說:“跟王工說好的,種完就讓走,這下還讓幹活。”

馬大姐瞅了一眼老闆,衝小夥子罵道:“放你孃的狗屁,趕緊起來幹活。”

小夥子一臉不服氣,不過還是招呼工人們,開始收拾垃圾,幫著澆水。

老闆看了看我說:“小王,咱們上林子甄小院那裡看看。”

我就跟著他去了。

路上老闆跟我說:“老馬的人可得看好了,他們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工資高,還得給現錢,不比咱們工人,不能讓他們閒著。”

我說:“我跟他們說好了,十來個人,把這一萬多棵栽完就走,這一直沒閒著,剛弄完,也沒啥活兒了,收拾垃圾,澆水修剪,咱們那幾個老頭下班前就弄完了,也沒別的活兒了。”

“這你得跟老宋學,看見那摞磚沒?”

老闆指著旁邊小廣場砌坐凳的磚垛說:“沒活讓他們把這垛磚搬出去,再搬回來,咱們自已工人待著就懶了,臨時工待著就奸了。”

我聽他這歪理邪說,懶得跟他掰扯,就說:“知道了。”

到了林子甄的院子,老闆看了看說:“嗯,種的不錯,就得這密度,林子甄還有什麼別的要求不?”

“他就說明天弄完最好,他要請朋友來看。”

“那我頭一車把那些花送過來,中午前你給他弄好。”

“行!”

說著我們又在工地轉了一圈,五點來鍾,老闆說:“行了,沒啥事了,你看工人幹活去吧!我自已轉轉”

我就回到工人那裡。

馬大姐瞅了一眼遠處的老闆,跟我抱怨:“下回可別包給我們幹了,老闆再看見不知道怎麼罵呢,我們這一口氣幹下來,都沒歇,還不滿意。”

我說:“他這人就那樣,行了,我催催楊會計。”

馬大姐說:“趕緊催催吧,今兒又晚了。”

我給楊會計打了電話,楊會計說正往回趕呢,讓馬大姐等他一會兒。

到五點半,老闆一邊打電話一邊往外走,路過跟前時,聽他好像在跟老宋說話:“啥玩意兒要三天,不就接個孩子,趕緊回來,你不回來工地亂套了,嗯,嗯,我不管,後天早上你得上班。。。”

楊會計到了,見我就問:“老闆呢?”

我說:“剛走,不知道去生活區了還是回家去了。”

楊會計跟我抱怨:“這傢伙,老闆給我打電話,把我好一通罵,說馬大姐那臨時工都待著不幹活,你說我在外面正幫喬師傅買五金管材呢,這工地上的事我管得了麼,買完東西,又去銀行取了錢,一路上水都沒喝一口。”

我說:“還說呢,老闆還罵了我一頓,工人幹得挺好的,老闆到這就這不行那不行。”

楊會計聽我這麼說,就安慰道:“其實老闆也不容易,他爸生病住院了,工地又這麼多事,心裡煩。”

我說:“我倒是沒事,就是連累你了。”

說著塞給他兩包軟中華。

楊會計一看說:“豁,誰賄賂你的?”

我說:“林大少爺非得給我。”

楊會計裝進包裡說:“那沒事,老闆對這些東西可忌諱了,除了老宋明目張膽,別人可都不敢要。”

我說:“我也沒拿過別人的。”

說話間,馬大姐過來,笑眯眯地喊:“楊會計你可來了。”

楊會計說:“那可不,我得給你送錢啊!”

馬大姐繼續陪笑說:“幹活兒了可不得拿錢。”

楊會計說:“老闆可說你們這幹得不行,下回注意點,別讓老闆說了。”

馬大姐正色道:“老闆你還不知道,幹多好也不滿意,我們可都沒偷懶,不信你問王工。”

我沒說話,楊會計說:“行了,十一個人是吧,一人一百二,一千三百二,你點點。”

說著把準備好的一摞現金,遞給馬大姐。

隨後盯著馬大姐點好錢,當場給工人發了,然後告辭離去。

楊會計這才跟我說:“行了,我回去了。”

說完走了。

就剩我們自已那幾個老頭,我感覺輕鬆多了。

就在這時候,鍾老大的手機響了。

鍾老大接完電話,我電話又響了,我一看是老闆,忙接通,只聽老闆說:“那個讓鍾老大回來,我帶他去我老家幹幾天。”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鍾老大走過來說:“是老闆打來的吧!”

我說:“是,說讓你去別處幹活呢!”

鍾老大說:“咦,啥別處,就是讓我去伺候他爸,老軒在那邊待著,說老頭兒難伺候,可喜歡抽菸喝酒,誰也管不了,老闆每次去了都跟老頭兒吵,老頭也不聽,還愛罵人,罵得可難聽了,我真是。。。”

我說:“那你跟老闆說你不去。”

鍾老大一邊走一邊大聲嘮叨:“那不中,老闆讓去,那不去咋著,咦,真是哩,這叫啥事,我都六十了,再過幾年不能動了,還不知道有沒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