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工作室,已經九點。

跑進電梯,上樓,開鎖。

工作室所有的燈都開著,金嵐裹著一個毯子,蜷縮在沙發上的角落,見陳綱進來,金嵐一把撩開毯子,跑著撲進陳綱懷裡,哭個不停。

陳綱緊緊抱著她說:“沒事了,沒事了!”

金嵐更加用力地抱著他,好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雨聲像千軍萬馬,拍打著玻璃,拍打著整個世界,而金嵐的耳中,那是骯髒的鞭子,在無情地抽打她的尊嚴。

聲音那麼沉重,在靈魂深處轟鳴,似乎要把她整個人震碎了。

三年前,碩士畢業前。

她被導師秦文書刁難,論文無法透過。

在一個雨夜,她買了菸酒,上門送禮。

秦文書換了一副嘴臉,不再一本正經,不再嚴肅莊重,然而那故作溫和的表象下,依舊是高高在上,趾高氣昂:

“小嵐,你知道我一向是不收禮的,當然,我還是講感情的,畢竟我帶了你好幾年,也不忍心你拿不到學位證,你本可以成為一個好醫生的,如果你懂事的話,我不僅能讓你順利畢業,還能介紹你去一家大醫院,最好的醫院。”

秦文書一邊說著,一邊握著金嵐的手,放在自已的大腿上,接著注視著金嵐的表情,慢慢抓著她的手,往隱私的部位移動。

金嵐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學術頂尖,名聲不錯的導師,竟然會做出這種下流事。

她的思緒像外面的大雨一樣紛亂。

秦文書還在繼續:“當初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最優秀的,你的優秀,和你的美麗一樣迷人,如果我沒有結婚,一定會追求你的,你不知道我有多迷戀你,你和那些男生們說笑時,我的心像針扎一樣,你這雙手,那麼纖細,你的面板那麼潔白,細嫩。”

金嵐猛地把手縮回去:“秦老師,你別這樣。”

秦文書兇相畢露,一把將金嵐撲倒在沙發上,摘下眼鏡,眼神如死魚一樣僵硬腥臭,眼角的皺紋卻像是一根根樹妖的虯枝,張牙舞爪地滋生蔓延,緊緊困住了金嵐。

邪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不能拒絕我,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的天使,你不能拒絕我,我會傷心的,傷心了就變成壞人了,你的論文不夠優秀,我會幫你的,讓你畢業,讓你拿到學位,讓你成為一個白衣天使,讓你成為一個名醫,只要你做我的天使,你就能得到一切。”

一聲聲妄語,宛若魔鬼的蠱惑。

金嵐無法動彈。

任憑那些虯枝禁錮她的身體,在她的全身遊走。

大雨沖刷著玻璃,沖刷著塵世,她好像什麼也聽不到了,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麻木可以藏匿痛苦,稀釋恥辱。

她沒有任何知覺,任憑羽毛被剝落,靈魂被肢解。

就在這時,一聲驚雷炸響。

她猛然醒來,感受到了恥辱,像烈火一樣的恥辱,灼燒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血管,她聽到了魔鬼的聲音,看到了魔鬼的所作所為。

魔鬼已經露出了他的利器,想要奪走天使的貞操。

她若是天使,就該反抗。

金嵐猛地推開秦文書,起身抓起衣服,逃離了那裡。

大雨還在肆無忌憚地下著。

冰冷幻為灼熱,一遍遍地衝刷身體,鍛造恥辱,她在雨中奔跑著,鞋子掉了,衣服掉了,什麼都掉了,但是那如魑魅,如妖魔,如鋼鐵煉獄般恥辱沒有掉。

眼淚洶湧,混在雨水中,如此卑微隱晦。

她就那麼跑著,一直到筋疲力盡,暈倒在地。

路過的消防車,把她救起,送到了醫院。

她的身體並無大礙,但是精神恍惚,宛若植物。

同學們來探望,她一概不見,直到好心的同學通知了陳綱。

那時候陳綱已經進了警局上班,忙著工作。

但是他不顧一切地來到醫院。

金嵐趴在陳綱的肩膀上哭個不停,眼淚溼透了陳綱的警服。

在陳綱的印象中,金嵐一直是一個要強的女生,從來沒有這樣過。

陳綱請了假,照顧了金嵐一個星期。

金嵐好轉,把一切都告訴了陳綱。

陳綱說:“放心吧,我來幫你。”

金嵐說:“我不想被人說,不想家人擔心,也不想你做衝動的事。”

“不要緊,都交給我。”

陳綱去學校找到秦文書。

進了辦公室,陳綱鎖上門,上去就是一拳,把秦文書的嘴角都打裂了。

秦文書擦了擦嘴角,對陳綱說:“很好,我讓你知道知道這一拳有多貴!”

說著就要打電話報警。

陳綱說:“這一拳是為金嵐打的,報警吧,我就在這等著!”

說著陳綱點上一支菸。

秦文書坐到椅子上,放下手機,問道:“你想怎麼樣?”

陳綱吐出一口煙,說道:“我是個刑警,但今天我請假了,沒有穿警服,我是以金嵐朋友的身份來找你,我可以查到你的一切,學術不端,誘騙學生,貪汙研究經費,別說你沒有這些問題, 我敢來找你,就有足夠的底氣,要不是金嵐不想把事情鬧大,我一定會將你繩之以法,你是個體面人,聲譽金貴,我不打算跟你浪費時間,給你個選擇,讓金嵐順利畢業,不要再騷擾她,這件事一筆勾銷,否則的話,後果你知道。”

“我對她並沒有惡意,只是很欣賞她。”

“每天裝體面很累吧!”

“我。。。”

“我們都見過傷口,內臟,腐爛的屍體,相比於這些看得見的,那些背後的故事和人性更加邪惡,醜陋的,令人作嘔,有一點不同的是,我是旁觀者,而你是噁心本身,一分鐘內,你不作出選擇,我幫你選擇。”

“我同意。”

約定達成,陳綱起身離去。

他不確定自已做的對不對,但是對他來說,最重要是金嵐。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從百里外那個普普通通的小縣城,來到這個北方最大的城市,求學,工作。

他可以什麼都不在乎。

但是金嵐小學時,父親不辭而別,母親痴痴傻傻,最後自殺。

金嵐從小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個心理醫生。

秦文書是業界大佬,即便將他繩之以法,恐怕也要搭上金嵐的名聲和前途。

這對金嵐來說,不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陳綱才會低調處理。

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金嵐落下心病,一到雨夜,就會被恐懼和恥辱折磨。

一個心理醫生,自已卻得了心病。

這對金嵐來說,也是另一種恥辱。

醫者不自醫,甚至有些諱疾忌醫。

除了陳綱,沒人知道這些。

每到下雨的夜晚,陳綱都要陪伴著金嵐。

他們像是兩個親兄妹,在異鄉的城市,互相依偎取暖。

陳綱回想完這一切,金嵐的情緒也好了許多。

安撫好金嵐,讓她在沙發上躺下,蓋上毯子,等她睡著了,陳綱坐到辦公椅,把腿放在桌子上。

他取出香菸,看了一眼金嵐,又塞回口袋。

取出錄音筆,連線上耳機,重新聽了一遍跟小麗的對話。

很快陳綱就感覺到異常。

小麗說的那些真假難辨,唯一明顯反常的就是她拿到錢沒有數就走了。

對於一個為了錢不惜出賣身體的女生,恐怕沒有這樣的習慣。

按照之前的資訊,白羽微為了查段成才,和小麗來燕都打工,為了錢,跟龔彥飛談戀愛,為了付尾款,又讓三個男人給老闆下套。

她沒想到的是,自已被龔彥飛出賣給姚光明瞭。

她不惜和龔彥飛談戀愛,不惜違法做仙人跳,就是為了查段成才?

如果只是民事賠償糾紛,應該不至於。

難道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其中是否有刑事案件?

另外還有幾個疑問,如果小麗說的是真的,那小麗是不是主動出軌龔彥飛?龔彥飛是不是主動讓姚光明侮辱白羽微?只是喝醉了?有沒有下迷藥?

這些都無法確認,孤證不立,他得想辦法佐證一下。

這時候手機響了。

王耀又發了三篇備忘錄。

陳綱打起精神,把文字匯入電腦,認真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