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她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張房契。

“這是我在京中買得一處宅子,房契上寫得是你的名,臥房床底下有一塊磚,小心撬開,裡面放著我多年來的積蓄。”

“若你一人覺得孤獨,買兩個僕人照顧你,裡面的銀子夠你下半生過得安穩,有人欺負你也別怕,有我在。”

就算他死了,還有乾爹在。

棠葉別過頭,不讓他看到從眼眶裡滑落的淚珠,努力控制住情緒。

“阿淵,你早就想好了,對不對?”

特意買宅子,寫上她的名字,早已打算好要幫助她出宮。

棠淵望著她的側臉,語氣溫和:“嗯,進宮並非我們本意,淵哥哥沒本事,讓你在宮中受苦那麼多年,如今才有了辦法讓你出宮。”

那日出現刺客,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救太子有功,重傷定會換來一個恩典。

他所求之事,便是讓她出宮,離開這吃人的地方,找個好人家,幸福安穩的過完下半生。

棠葉目光低垂,盯著自已的鞋面:“淵哥哥,你……真的沒有辦法讓你跟我一起出宮嗎?”

自已方才那番話並不是隨便說說,除了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葉兒。”棠淵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袖,明明離得如此近,卻又彷彿隔得很遠。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響,默默收回,柔聲道:“想出宮並非易事,不要辜負淵哥哥的苦心。”

“好。”棠葉吸了吸鼻子,放在身前的手緊緊攥著衣襬,“我聽淵哥哥的。”

她轉過身,臉上的情緒已收斂好,淺淺地笑了笑,帶著苦澀,把房契收進懷中。

“淵哥哥,你在宮中要保重,若有機會……去看我,尋我,我等你!”

“好!”

棠淵坐在榻上背脊挺直,在她踏出房門後,瞬間弓起腰,抬手捂住臉,不捨得淚水從手指縫隙間滴落在衣衫。

無聲落淚。

棠葉走出院子,腳步沉重,院裡的美景無暇欣賞。

曾經她多麼希望自已能離開皇宮,可真到了此刻,沒有半點開心,反而生出不捨。

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

這時,她聽到熟悉的聲音。

“棠姑娘,咱家送你出宮。”

“多謝趙公公。”棠葉福身行禮。

趙安點了點頭:“姑娘,跟咱家走吧。”

他手中拿著太子的腰牌,宮門早已落了鎖,沒有腰牌他們根本出不去。

“恩典來之不易,你莫要辜負了他,出宮後,就當是從頭來過。”

“是。”棠葉抿著唇,心頭一陣酸苦。

踏出東宮的大門,走到一半,猛然轉過身,她不想走,不想下輩子再也無法見到他。

“公公,奴婢、”

她要怎麼說,說她不走了?那不是白費了他的一番心意。

趙安不解地詢問:“何事?”

“沒,沒什麼。”棠葉搖了搖頭。

“既無事,那便快走吧。”

說完前頭帶路。

宮門口,一輛馬車等候多時,站在旁邊牽著馬繩的正是李壽全。

“小全子,安穩將棠姑娘送出宮。”

“是,趙公公。”李壽全恭敬地回,對著棠葉道:“棠姑娘,請上馬車。”

棠葉失魂落魄地上了馬車,聽著馬車的軲轆聲,大門開啟又重新關上的聲音,胸口沉悶地喘不過氣。

素手撩開簾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視線望著越來越遠的皇宮大門,心中呢喃。

淵哥哥,淵哥哥……

皇宮。

趙安把人送走後,回到院子看他,見他呆滯地坐在那,眸中失了光彩,輕嘆一聲。

“人已平安送出宮,咱們是閹人,不能生兒育女,有些念頭不該有。”

瞧他沒有任何反應,又是輕聲一嘆,無奈轉身離開。

棠淵明白,可他的心不受自已控制。

屋內燈火搖曳,燭火燒到一半突然滅掉,黑暗中的他看不清表情,渾身散發著清冷和孤寂。

另一邊,棠葉被李壽全送到了他購買的宅子處,兩進院子。

院子裡很乾淨,看樣子是有人經常來打掃,屋內傢俱齊全,各種擺件都有。

棠淵不僅買了宅子,還幫她把一切都打點好了。

來到後院,望著庭院中的佈局,眼眶頓時酸澀起來。

棠葉以前和他說過,倘若有日能出宮,想有一處自已的宅子,在院中僻出兩塊地,自已種些菜。

他記著,一直都記著。

月光下,少女抱膝蹲在院中,埋頭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停止,她抱膝坐在地上,仰起頭望著天上的月光。

“阿淵,我會好好過日子,不會辜負你的苦心。”

起身拍了拍衣襬,推開臥房的門,屋內擺設一應俱全。

按照他說得話,俯身探頭望著床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棠葉去點燃油燈放在地上,摸索到鬆動的地磚,小心翼翼地找東西撬開,拿出裡面的紅色錦盒。

錦盒中除了銀票和碎銀子,還有些簪花首飾玉鐲。

她雖不識字,但認識數字,是棠淵教她的。

村裡沒發生災禍,如今也會跟著他識得不少字吧。

棠葉想過了,請一個女先生教她識字。

小時候羨慕男娃能去學堂,自已哀求了爹孃許久,他們說‘女娃早晚要嫁人,識字有何用。’

爹孃被她問得煩了,還罵了她一頓,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提過。

把錦盒蓋好,放回到床底下,呆坐在桌邊,一夜未睡。

次日天色矇矇亮,棠葉似乎聽到了拍門聲,不確定的來到院中,真的有人在外敲門。

難道是看守院子的人?

不對,院子裡常有人打掃,他該有鑰匙才對。

忐忑地走到前院,問:“是誰?”

“棠姑娘,快開門!”

是李壽全。

棠葉開啟大門,見他一臉焦急:“何事那麼慌張?”

他喘著粗氣,額頭冒出汗珠,應該是疾跑過來的。

“公公、棠公公他出宮了!”

“什麼!”驚訝地望向他身後的馬車,臉上喜悅之情盡顯,“他在車裡是嗎?”

說著就要往這邊跑。

“不。”李壽全深吸一口氣,快速說道,“太子殿下放棠公公出宮,可是棠公公不願來這裡找你。”

“他說自已是個殘缺的人,還是個廢物,孤男寡女住在一個院子中,會汙了你的清白。”

“他讓奴才租了一個小院子,還不讓奴才告訴你,就連出宮之事也不讓你知道。”

“棠公公對奴才有恩,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那小小院子裡自生自滅,所以才著急來找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