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了府衙,剛邁進大門,張巖與白芷便雙雙迎來。

韓婧瑤停下腳步,看向白芷道:“怎麼慌慌張張的?”

張巖在一旁忍耐不住說:“知府大人回來了,方原對咱們的身份本就懷疑,就問了郭知府,郭知府說不知道你這號人物,兩撥人已經在院裡打起來了。”

他說的兩撥人自然指的是衙役與禁衛軍,兩夥人都說些暴脾氣,誰也不讓誰。衙役不過就是地方上的小兵,自然打不過禁衛,可架不住對方人多,現在雙方勢均力敵,互不相讓。

韓婧瑤趕忙看向溫熠,若是不直接表明身份,這場鬧劇說不準鬧到最後,坐牢的不是兇手,就是他們了。

溫熠垂著眼眸一直盯著眼前的韓婧瑤,說不清是猶豫還是嚴肅。

他搖了搖頭:“不能輕易暴露身份,不然我到了潁州的訊息定然會傳至別的州府,豈不是打草驚蛇!”

韓婧瑤蹙著眉頭,思慮道:“既然你的身份不能暴露,就暴露我的身份吧!”

白芷面色大喜:“對呀!小姐是聖上親封的崇安郡主,這個身份還是能壓上一壓的。”

溫熠瞥向韓婧瑤一眼,終於同意,叮囑道:“還有,就說這些侍衛是太后欽賜的,至於禁衛的身份,儘量要保住。”

韓婧瑤點了點頭,站在門口又讓白芷幫她整了整衣衫,儘量不讓自己那麼狼狽。

這才輕呼一口氣,面色凝重地率先邁進門去。

三人依次跟在她的身後,韓婧瑤本就長得美豔,今日身上又穿著一件暗紅金線繡雲紋蜀紗長裙,上身是象牙色繡五彩的比甲,五彩絲攢花結長穗整整齊齊掛在腰間的白色盤金扣上,這麼一看,倒還是像是郡主的。

起碼在穿著上,不會讓人沒有信服力。

韓婧瑤邁進後院,抬眼一看,果然如張巖所說那般,幾名衙役拿著長劍,死死的挾制住禁衛們,成渝站在禁衛的身後,手上拿著幾人帶來的包袱。

一名衙役喊道:“你們定是從嶺南過來的逃犯,跑到我們這兒來騙吃騙喝,說不定那兩個女的,就是你們殺的。”

禁衛們頓時火冒三丈,臉紅筋暴:“你放他孃的屁,有種你過來,看你爺爺不削了你的皮。”

那人自然是不敢上前,雙方只是對嘴皮子,互相僵持。

衙役後方的廊下,站著一位年近耳順的老人,古銅色的臉孔上,一雙帶著亮光的鷹眼,蒼白的絡腮大鬍鬚,高高的個子。

這人應當就是郭知府。

韓婧瑤無視眼前亂糟糟的局勢,瞥眼看了溫熠一眼,對方投以她堅定的目光。

她微閉雙眸,輕呼一口氣,隨即張開那雙彎似皎月一般的眼睛,清邁步伐走至前方。

“住手。”

清冷冰寒的聲音沁入心脾,眾人忙轉過頭來看向韓婧瑤。

她一個眼色掃過成渝,成渝便明白過來,讓面的禁衛們將刀放下。

禁衛們不聽從成渝的建議,直直越過韓婧瑤朝身後的溫熠看去,見溫熠沒有言語,才知曉這事是大人預設的,

韓婧瑤面色高傲,輕笑一聲,朝著站在廊下的人道:“本郡主不過順道來潁州玩玩而已,竟就勞煩知府大人如此興師動眾。”

她說話的不緊不慢,姿態傲慢,也不正眼看向郭知府,鮮有一副他不跪地求饒,就要大開殺戒的模樣。

郭知府混跡朝堂多年,老油條般的一個人,怎會輕易就被韓婧瑤的話唬住。

他放肆哈哈大笑起來,捋著鬍子眯眼道:“既如此,你為何要隱姓埋名,直接表明身份不是更好?”

韓婧瑤一時語塞,垂下眼眸。

郭知府又道:“不知你是那位郡主,可有證據證明。”

他的話實屬無理,卻讓人無法反駁,眾人面面相覷,神色慌張。

韓婧瑤面無畏懼之色:“崇安郡主,本郡主是已故平遠將軍的嫡女,韓婧瑤。”

她淺笑盈盈,轉身看向身後的白芷,伸出手道:“白芷,把令牌給我。”

白芷呆愣了一下,看向別在腰間的玉牌,慌忙拿下遞給韓婧瑤。

韓婧瑤將玉牌拿至手中,伸出右手緩緩舉起,來回踱步,冷聲道:“這是陛下欽賜的郡主令,諸位可信服?知府大人您可信服?”

看到韓婧瑤手裡的玉牌,郭知府猛然間好似老眼一花,看到一抹亮光。

這的確是象徵崇安郡主身份的玉牌,玉刻的孔雀羽毛鑲金印,正中間的位置上大大的“崇安”兩個字刻在上面,分外惹眼。

先前他在燕京的老友確實同他來過書信,說過盛康帝已經立平遠將軍府的嫡女為郡主,似乎有重新啟用韓家的意思。

他當時還納悶,韓家現在並無賢人。有誰能擔此重任,現在一看,這位崇安郡主想必就是聖上啟用韓家的理由了。

韓婧瑤看向面露難色的郭知府,眼中滿是寒意。

“至於本郡主為何要隱蔽身份?”她冷“哼”一聲,面帶譏笑:“你們有什麼資格知道本郡主的行蹤!”

衙役們面面相覷,紛紛瞪大雙目,不敢相信。最為震驚的還是方原,他方才在郭知府面前說了不少這幫人的壞話,只是因為他派人打聽過溫景成這號人物。

手下人來報,說在燕京根本沒這人,他這才惡言相向。卻不曾想竟然是自己找錯了人,原來這幫人裡面的頭兒是那個長相美豔的女子。

在這之前,他一直以為,這群人裡面做主的人是那個面若冠玉的高大公子。

他面色驚恐的看向知府,見郭知府眉頭緊蹙,心裡頓道不好!“咣噹”一聲跪倒在地:“郭大人,實在是小人的錯,小人沒有問清楚就擅自詆郡主殿下,請大人繞我一命。”

郭知府反應極快,倉促的從廊下的臺階上奔走下來,直直的跪在韓婧瑤的腳下,他神色萎靡,尷尬的笑了兩聲:“這......”

他想了許久,終究找不到什麼託辭,只得低下頭來。想他也是一朝老臣,此刻竟然遭受此等侮辱,他心裡很難不記恨上這位崇安郡主。

站在一旁看戲的溫熠見時機成熟,輕咳兩聲,韓婧瑤扭頭看去,見他衝自己搖了搖頭,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她耷拉著眼皮,淡定又緩慢地打了個哈欠,蹙著眉頭看向溫熠,朝他微眯著眼,探究的光對上他的眼睛。

落日的餘暉順著庭院裡的高樹,透著五彩的微光對映在她的臉上。

韓婧瑤目光探究,什麼意思?是要重罰嗎?這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畢竟是個一州知府呢?

溫熠懶洋洋地背靠在樹下,眼睛隨意地打量著,看起來漫不經心。

他玩味兒的抬起手腕,轉動食指的玉扳指,清冷的目光帶著些許指引,盯著面前的韓婧瑤。

韓婧瑤懵懵懂懂,依舊面帶迷茫之色。

見韓婧瑤久不上道,他只得自己無奈的走上前來,彎下身子伸手將郭培安從地上扶起。

“郭大人快快請起。”

說著,他皺著眉掃過眼前的衙役們,冷眼解圍道:“想必這也不是郭知府的本意,他也是被小人所迷,一時有些失去心智罷了。”

有這樣的臺階,郭培安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要順著下來。

忙道:“這位公子說的對,本官就是受小人所迷。”他的話言之鑿鑿,面色不改。

郭培安沒想到竟會有人替他解圍,他慌忙之中瞥向扶起自己的溫熠,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年輕人,身形修長,眉眼清雋,漆黑的眸因落日斑駁凝視著崇安郡主的方向。

似乎在何處見過他?

“他是太后娘娘派給本郡主的侍衛,可是有何不妥?”韓婧瑤打斷他上下打量的視線,往溫熠的方向靠了靠。

“沒有,沒有。”

看著溫熠扶起郭培安連連擺手的動作,韓婧瑤瞬間明白他方才衝自己使眼色的用意,原來是不要刁難郭培安的意思。

也是,他先前就一直打聽郭培安的訊息,為了這個,當初差點把崔仵作給問懵。

他們留在潁州的最主要原因,也是因為郭培安。看樣子,這位郭知府知道點什麼皇家秘辛呀?

想到此處,她立馬佯裝寬容大度的摸樣,面色猶豫道:“若是這樣,那本郡主就不責怪郭知府了,畢竟知府也是我們大夏國的功臣嘛!”

郭培安連連是,片刻後又猶豫著連連搖頭在,指向跪在地上的方原道:“那他……”

此刻的方原滿額冷汗,輕嚥了兩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乾。

他當時只是因為想炫耀一番自己知道的多,這才在客棧裡大放厥詞,卻未曾想到碰到真正的貴人?他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方衙役是衙役們的頭兒,少了他或許還真不能成事,但他性子急躁,心思不正,先前當街辱沒朝廷命官的賬,本郡主還沒跟他算呢?”

這女人怎麼這麼小肚雞腸,他面帶怒容,緊握雙拳,雙眸緊緊盯著腳下的土地。

韓婧瑤看向方原緊握的雙拳,知曉他是不服氣自己,並無刁難道:“算了,念你查案有功,就削去一個月的俸祿,再打十五杖吧!”

他怔怔地愣在原地,彎曲的身姿已經因為長跪而麻痺全身,不可思議的雙眸猛地抬起。

比起其他的刑法,她對自己的處罰簡直是輕中之輕。

聽到韓婧瑤話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因為他自己也清楚他的所作所為的確太過霸道。卻沒想到,郡主只是小小懲戒他一下。

他僵硬的仰起頭,眼中含著熱淚,雙手扶地,彎下腰重重地朝韓婧瑤磕了三個響頭。

韓婧瑤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雖然她很討厭方原,他仗勢欺人,貪財霸道又性子急躁。完全不像是個好衙役,但透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雖然品行不怎麼樣,但總歸做事還是認真的,查探的任務都圓滿完成,還收穫了不少重要的資訊。

算是一個合格的衙役,所以憑良心來說,要是韓婧瑤真的把他打入大牢,那才是真的仗勢欺人。

“行了,該散了就散了吧!”韓婧瑤做作的揮了揮手,道:“本郡主只是順道來潁州玩玩,並不會向上詆譭你們的。”

郭培安在一旁拱手輕言道:“謝郡主大恩。”

韓婧瑤垂下眼眸,嗯了一聲,算是不再計較今日這件事。

成渝詢問韓婧瑤,說要與禁衛們去原來的房間打掃,先前爭鬥之中,衙役要趕他們走,東西什麼的都被掀亂了,此刻整理整理也好。

韓婧瑤想也沒想便同意了。

倒是郭培安異常熱情,說要與溫熠小酌一杯。

韓婧瑤看出些許貓膩,調笑道:“怎麼郭知府只請溫侍衛啊,是本郡主不配嗎?”

郭知府圓滑的結過話去,不留痕跡的回懟過來:“郡主乃是千金之軀,豈能與我等老匹夫相提並論,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切勿熬夜傷身。”

她輕盈淺笑,抬眼看向半空中的金黃色的雲霞,轉過身子,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溫熠在她身後輕笑一聲,扭頭探究道:“郭大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