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她怎麼死的!”

寂靜的深夜,一道尖銳而略顯氣悶的女聲穿過層層深巷,若不是這片區域的租戶少,這話早就被不少人聽了去。

“噓,噓,小點聲,小點聲。”一旁身材高大的男人連連擺手示意,見女人沒有什麼反應,抓住手腕就往屋裡帶,倉促之中摸索著關上了房門。

她的氣憤顯然已經到了頂點,不時的嘴裡嘟囔著:“我叫她不要去,不要去,那男人是什麼好東西嗎?說好聽叫報恩,說不好聽的就是那男的白嫖。誰在乎她呀,純屬自我感動。這不,死外面了!”

她胸口的起起伏伏,驟然間,她微張的嘴唇僵住,眼睛閃過一絲驚恐之色。

她趕忙拉住一旁男人的手臂,緊張地問:“你說,秀雲不會是被那個男人殺死的吧!”

男人掙開她的手,小聲道:“不可能吧!她們不是情人嗎?”

女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指著男人道:“你傻呀,秀雲呆在咱們這兒這麼些年,她什麼時候和人結過仇啊,她拼死拼活的掙錢,不就是想買個鋪子換個地方,和那男人好生過活嗎?”

她緊蹙眉頭,眸子裡閃過一道光:“肯定是這個男人,肯定是他。”

男人聽到此處也很是贊成,仔細一想,的確很是詭異,之前從沒出過事,就偏偏出去這一趟就出事了。

這跟那個男的肯定有關係。

“可是咱們都沒見過他呀?”

女人拿起桌上的團扇輕搖:“怕什麼,明日肯定會衙役有人來問我們的,到時候直接說不就行了。”

“夫人,咱們還是別說了,就算是說也要小心著些。”

“為什麼?”

“咱們整個院裡幾乎都知道這個男人的存在,可奈何咱們根本沒見過。要是這訊息傳出去了,就咱們院子裡這些年女人,膽小怕事的,到時候被兇手惦記上,那咱們不就完了。”他連忙解釋道。

這的確是為了院子裡的姑娘們著想,這麼多女人在院子裡,僅靠他們這些護院,可是真的沒法保住每個人的安全,凡事還是謹慎些好。

女人疑惑地問:“你是說,咱們不能說?那秀雲不就白死了。”

“咱們到時候就給他們些暗示,反正不能被人知道是我們洩露兇手的蹤跡。”

女人輕呼一口氣,為難的搖了搖頭,最終還是答應了。

——

“大人,咱們在此耽擱太久了,若是知府大人再不回來,咱們就走吧,這案子不查也罷。”

張巖見自家大人矗立在桌邊,雙眼直盯盯地看著一本《戰國策》。

“張巖,你知道為什麼一定要見到知府嗎?”他聲線平穩,沒有一絲情感的波動。

張巖疑惑的搖了搖頭,小心詢問:“難道不是拉攏他,一舉擊敗太子殿下?”

溫熠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不,是為了查當年之事。”

張巖驚訝的瞪大雙眼,滿是不信,他聲音顫抖:“大人,這事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經......”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溫熠憤聲打斷:“必須查!一句莫須有的謊言,當真能動搖溫國公府的地位嗎?那隻不過是皇后為了剷除溫家所杜撰的罷了。母親臨死前的每一句話,我到現在依舊能想起。如果真相就這麼被掩蓋,那四十八條人命就白死了!”

他的聲音微啞,卻句句深入人心,張巖的心猛地一顫,最終還是離開了房間。

隔日,清晨的露珠緩緩滴下,白芷一早便煮好茶等韓婧瑤起床,哪曾想韓婧瑤已經吃完了。

她一時鬱悶,便去找成渝一起吃去了。

韓婧瑤見白芷離開,利索的收拾完便推開門。

剛出房門,她就看見院子裡的人忙個不停,不少散落的紙張平鋪在地上,不少人左右扭頭地盯著看,她好奇地拉住一個衙役詢問:“大家這是怎麼了?”

衙役也是著急,但見是貴客便恭敬開口道:“崔仵作發現昨天你們帶回來的物證有線索,此刻正調集所有的人查戶籍呢?”

說完,他就著急忙慌的跑了,院子裡到處鋪滿了紙張,但凡是識字的都被拉來挨個對戶籍。

戶籍,是那塊布料的原因嗎?還是死者肚子裡的吃食?

迎面見溫熠正在同張巖低語,不曉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溫熠見她走來,便讓張巖先行離開自己則是迎了上去:“我已經跟方原說了,咱們兩個查死者的人際關係。”

“他竟然同意了?”

“因為除了這個,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韓婧瑤不準備深究,只要可以查到兇手就行。

——

離開府衙之後,韓婧瑤與溫熠兩人一同去了六娘子所在的雲杏院,一進門,原本嘈雜不堪的院子裡竟無一人,劉娘子坐在正廳悠閒地喝著早茶。

她與溫熠對視一眼,見六娘子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她忍不住出聲問道:“劉娘子,怎麼不見院子的人啊?”

“出了這種事我這地方還有開下去的必要嗎?”劉娘子皺眉說:“兩個人哎,都是從我這裡出去的,結果都死了,這些小姑娘嚇都嚇死了呀!”

劉娘子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苛責,改嘴道:“怎麼今日還帶了幫手來,怕我訛你東西啊?”

韓婧瑤輕聲淺笑,推了推身旁的溫熠,道:“他是我的侍衛,過來保護我的。”

她撒謊是老手了,可耐不住溫熠一副死魚眼的表情歪頭盯著她看,似乎很是不滿意她給他安排的這個身份。

劉娘子會聲一笑,瞥向溫熠一眼,伸手道:“兩位還是先請座吧,茶可是早早地就泡好了。”

韓婧瑤輕輕咬了咬嘴唇,眼角微瞥,似是下定決心一般,強行拉著溫熠坐在了前面。

隨後又趕忙湊近小聲道:“忍忍,忍忍。”

兩人雙眸對視,只聽他咬牙道:“只此一次。”

韓婧瑤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挺直腰板看向對面的劉娘子。

劉娘子此刻正笑意盈盈,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模樣,她端起茶碗輕抿了了一小口茶水,斂了斂神色:“其實,我也想什麼都告訴你們,可我手下還有這麼多女孩子要養活,我也怕有人報復呀!”

溫熠面色不虞,沉聲說道:“可如果你不說,也許會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

他的話雖然冰冰涼涼,卻能直擊劉娘子的心扉。只見劉娘子稍稍愣了下,眼眸低垂。

韓婧瑤趕緊接著說道:“難道你忍心看秀雲就這麼白死了嗎?”

她的話無疑又是一擊

劉娘子的肩膀沉了下去,胸口起伏不同,良久,似乎心裡做了巨大的爭執,才道:“我只是懷疑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秀雲是一年前來我們院子裡的,她不是自願的,他們家孩子多,大大小小算上她自己就五個孩子。他爹本來想將她直接賣到窯子裡去,後來聽說我這裡不僅賺的多而且不需要用銀子買斷,就將她送到了我這裡。”

劉娘子的眼眶微紅,她似乎是真的為秀雲鳴不平,不然早就想那日一般,找人將她與溫熠轟出門外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等事情說完,她已然泣不成聲,不停的捂住嘴巴,手絹早已溼透掛在一旁的屏風上。

原來,秀雲的爹孃為了錢將寄到此處賺錢,後來她與爹孃大吵一架斷絕了關係,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一位路邊擺攤的商販,據秀雲說,那天下了一場雨,吃到一碗世上最好吃的茶泡飯。

雖然只是一碗剩飯,但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溫情”這個詞的意義。

後來,她們再也沒有見過,最近一段時間,秀雲說是在街上遇見了他,還是一樣的場景,秀雲便對這個男人吐露了心意,她不想騙這個男人,就說明自己的身份。告知他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男人似乎並沒有嫌棄,反而邀請秀雲去他的家裡坐坐,也就是前天晚上,秀雲死在了外面。

劉娘子說到此處,篤定道:“一定是那個人殺了她,不然怎麼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就那天出事了。”

韓婧瑤道:“所以那天,你還讓她用了那瓶狐媚香,對嗎?”

“對,你走後,她一直問我要,我心軟就給她用了。”

聽到此處,韓婧瑤輕呼一口氣,看向溫熠:“果然沒錯,既然是這樣,我有辦法找到那個人。”

溫熠詫異的看向她,狹長的桃花眸帶著些許疑惑:“你有辦法?”他饒有興致道:“怎麼找?”

韓婧瑤淺笑不語,只是告知劉娘子放心,她們兩個是不會將這事說出去的,儘管相信她們就好。

溫熠見她一個勁兒的與劉娘子交談,也沒有多問,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對了,能給我看看秀雲的房間嗎?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韓婧瑤垂下眼眸,小心開口詢問著劉娘子的意見。

劉娘子猶豫著,還是開口同意了下來。

她們這些女子的房間除了客人,大多數人都不願踏足,無非是覺得骯髒晦氣罷了,現在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她起身走進裡屋拿了鑰匙,就領著韓婧瑤與溫熠兩人越過走廊向二樓走去。

登上木製的臺階,許是年久的緣故,三人踏上後伴隨著幾聲“吱吱呀呀”的木板摩擦聲。沿邊的牆壁上是紅色的瓦磚,廊下滿是珍珠串成簾幕。

劉娘子走到一間半月形房門的門口,拿出鑰匙開了鎖:“我知道死人的東西不能隨便碰,就鎖上門了。”

“你們自己先看著,我就不進去了。”

韓婧瑤點點頭:“好,你去忙吧。”

她輕輕推開房門,邁了進去,溫熠緊隨其後,跟在她的身後。

房內佈局算的上是乾淨整潔,空氣中還有著淡淡的香氣,她抬眼見床頭的木櫃上擺放的薰香,走過去聞了聞,是夜酣香。

這種香料不論貧富貴賤都是一樣的價錢,所以也叫平等香。

再看屋裡的裝扮,雲青色雲絲幕簾,搭在屏風後的伽羅色滾雪細紗摺裙,整整齊齊的,一絲不亂。

看摸樣,她的生活很是簡單規律。

溫熠則是比較注重細節,他仔細地檢視屋子裡的腳印,奈何太過混亂,無從查證。

狹小的空間中,窗臺上有著些許綠植,大都長得很好,他快步走了過去,捏了捏盆中的泥土,還是溼的。

應是每日都澆水的緣故。

他環顧四周,繼續查探,在枕頭下面發現一張寫著“明日老地方見”的黃白紙條。

紙張是最為平常的那種,就連字跡也並無特色,既不龍飛鳳舞,也沒力透紙背,毫無特點可言。

不過,這也剛好印證了劉娘子的話,秀雲喜歡的那個男人並不是一個家境富裕的人,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而已。

這也是劉娘子看不上他的原因,每逢秀雲提及,她總會罵秀雲兩句,沒有前途的男人,即使再說愛你,也是沒有任何保障的,有錢的起碼可以用錢作保障,而沒錢的,就只剩下嘴了。

梳妝檯上放著一個盒子,木紋鎏金的盤金彩質地,看摸樣很是金貴,裡面的東西應該很重要。

溫熠抬手要去拿,卻被韓婧瑤搶先一步拿下。

他怔怔的看向韓婧瑤,猶豫了一下,放下抬起的手,看向滿面欣喜之色的韓婧瑤道:“你要看?”

“這麼漂亮的盒子,裡面的東西一定對死者很重要,自然要看!”

她的語氣輕快,像是發現了個寶貝似的。

她將盒子放在桌子上,鎏金的鎖眼並沒有鎖住,輕而易舉便能開啟。

古色古香的盒子裡,一柄寬圓的青花湯勺靜靜地平放在盒子中。

兩人大眼瞪小眼,過了良久,韓婧瑤才驚訝道:“勺子?”

“嗯,勺子。”

溫熠竟然還淡淡地回了一句。

兩人查探完畢,下了樓向劉娘子告別。

劉娘子雖情緒不太好,但還是撐起身子送她和溫熠兩個到了院門口,臨走時還恭恭敬敬地朝韓婧瑤行了個禮,道:“我知曉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如果找到真兇,還請告知奴家一聲!”

兩人自然是滿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