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窩在一處矮小草叢裡的韓婧瑤拍打著身上的螢蟲,一臉嫌棄地蹲坐在鋪滿乾草的墊子上。。

溫熠站起身子,伸手把韓婧瑤從地上拉了起來。

韓婧瑤白了溫熠一眼,不予理睬。

“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動靜,他們應該已經撤退了。”溫熠冷聲道。

天色已晚,四周有不少蚊蟲叮咬,又有爬蟲在側,顯得兩人有種誤入迷失森林的感覺。

韓婧瑤沉穩分析,“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白芷他們,我們一行人分了三隊,很容易走散。”

“出發前,我與手下人說過,如若出了什麼事情,無論如何七天之內都要在下個地點匯合。”

“想不到,你心思還挺縝密。”韓婧瑤轉過頭調侃。

溫熠垂下眼眸,模糊間一道月光輕灑拂過韓婧瑤的面龐,他不免有些擔憂起來,若是被困在這裡,他們該如何脫險。

“那邊有路,先去看看有沒有人家可以借宿一晚。”

韓婧瑤點頭應下,她很認同溫熠的想法。

他們身上的衣服經過先前的打鬥,又在樹叢中奔跑穿走,已然是殘破不堪,人又灰頭土臉的。而且,溫熠手臂和腰部似乎有淡淡血跡滲出,看樣子是受了傷。

得趕緊找個地方,打盆熱水好好擦洗一番清理乾淨傷口,不然很容易感染引發瘧疾。

只是他一聲不吭,身形不穩地緩慢行走,韓婧瑤也不好直接問。

明明自己已經傷勢嚴重,卻還死要面子活受罪。

韓婧瑤心下感動,便捻起裙邊跟在他的身後,以防他撐不住倒下的時候,背後好有個人扶著,不至於摔的太過難看。

這樣走著,她趁溫熠不備,瞅準時機將自己的手穿過他的臂膀,緊緊挽住他的胳膊。

溫熠身形一頓,神色不明道,“你這是做什麼?”

“你都已經傷成這樣了,還要逞能嗎?”韓婧瑤將他的手臂摟的更緊了些,往前拉著走到空曠的林地中間,見他臉上青黑一片,解釋道,“我若不扶著,你等會倒下了怎麼辦,我可拖不動你。”

溫熠這才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因為怕他拖累自己。

韓婧瑤沒有心情繼續與他掰扯,想到自己曾經看過燕京城外無名山的村落圖,記得這附近是有一處小村莊的。

憑著自身的記憶,她扶著氣喘吁吁地溫熠向前面的高坡上走去。

起伏不平的山丘之間,灌木荊棘叢生,溫熠貼在韓婧瑤的身側,胸口的血似乎還在往外流淌,浸溼了身前的黑色長袍,每走一步胸口就陣痛一番,看著韓婧瑤沉重的步伐,他身體微側,想讓他顯得不那麼重,忽然,鼻尖飄來一股淡淡地柑橘香,乾淨卻帶有輕微苦澀的味道。

這是韓婧瑤身上獨有的氣息,帶著些許的鎮靜作用,讓他放鬆不少。

燕京城裡有宵禁,從這邊的山丘往下看去,街上燈火皆已熄滅,只有零星地幾戶人家點著燭火。

現在應該已是戌時,韓婧瑤輕扶著溫熠走在空無一人的城郊,只能聽見耳邊風吹樹梢,枯葉踩踏的聲音。

他們一路向西,走上了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上到處都是歪歪扭扭的矮樹,雜草茂密亂石嶙峋,更似有一縷陰風,自他們入林以來一直圍繞在身邊。

空氣中似乎有一股腐爛的肉糜氣息,他們繞過一片低矮低樹叢,就見前方霧氣瀰漫,藉著冷淡的月光,勉強能看清空曠的山丘上被人用工具鑿開了一個巨坑,周邊的泥土堆積,顯得更加陰森可怖。

就在他們停下觀望之際,深坑之中似乎有黑影閃爍,溫熠輕拍韓婧瑤的玉手,示意她自己腰間有東西需要拿出來。

韓婧瑤在他腰間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圓筒狀的小東西,藉著月光才勉強看清,原來是火摺子!

“呼”韓婧瑤趕忙揭開蓋子往裡面吹一口氣,將其引燃,瞬間兩人的面容就被照亮。

驚喜之餘,兩人四目相對,溫熱的氣息傾吐在身上,似乎有一種醉意瀰漫的感覺。

韓婧瑤扶著溫熠躺在一刻樹邊,徑直朝那深坑中探去,眼前霧氣漸濃,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只能聽見四周風吹葉落的響動。

深坑近在咫尺,韓婧瑤幾步跨過白霧,將火摺子往深坑中遞去。

一身鮮紅的嫁衣,頭戴紅絲金鑲白玉雙頭步搖,韶光流轉,她面容白皙精緻,似乎塗了許多白粉,口脂鮮紅,螺黛描眉,翡翠玉耳墜子透亮,冠上金色流蘇細垂在她身側,紅綢嫁衣繡工精美,袖口兩隻蝴蝶追逐,金線跌麗。

腳踝處私有雙生子孫銀鐲相戴,紅頭繡鞋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她聲音輕顫,帶有略微的嘶啞,“溫熠,你快過來看。”

韓婧瑤異樣的動作神情,方才已經讓溫熠起了疑心,等韓婧瑤說出這些話時,他已經捂這胸口的傷走了過來。

他雙足一頓,震驚之餘更多的還是疑惑,在這荒郊野嶺,怎會有一名女子靜躺在被人挖開的深坑之中。

看她雙目緊閉,面色煞白,絲毫不像是活人的跡象。

忽然林間風聲四起,韓婧瑤下意識往上看去,誰知卻看到一個極其可怖的景象。

頭頂的歪脖子樹上,竟然掛著一個風乾的如同小貓一般大小的嬰孩,那是一個完整的幼嬰,通體蜷縮,似乎是從母體裡被活活刨出來的,恍惚之間還能看出肉體新鮮的粉紅色,以及長期懸掛在高出暴曬後的烤肉香。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嬰孩搖搖晃晃,連帶著樹葉沙沙作響。乍一看跟個吊死鬼沒什麼分別,若是個膽子小的,非得被嚇出個瘋病來。

韓婧瑤抬頭的瞬間確實有些被嚇到,不過也很快冷靜下來,這種場面與殺人想必,只是有些詭異的區別罷了。畢竟,若是她大喊大叫起來,才更瘮人。

韓婧瑤的反應被溫熠看在眼裡,自她看見這嬰孩起,眼中雖有震驚之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見,而且對著坑中的紅衣女子也絲毫不顯驚恐之意。

饒是一般人家的閨閣女子,早在進入這荊棘叢生的密林時就昏倒在地或重病不起了,可她卻跟沒事一般,鎮定自若不說,竟然還踮起腳尖仔細觀察起那風乾的嬰孩起來。

“咳咳”一聲清脆的聲音將韓婧瑤的理智喚醒,她飛快的理了理頭髮,又用手抹了抹眼角,一滴淚滴落下來,她上前挽住溫熠的臂彎,小聲抽泣道,“溫熠,我好怕呀!我覺得這地方太恐怖了,你帶我離開好不好。”

溫熠輕笑一聲,問,“郡主是真的害怕這女屍,還是這嬰孩,亦或是怕被微臣發現你在裝樣子。”

韓婧瑤心道不好,剛才自己太過投入,只顧著自己的好奇心,卻忘了最值得提防的人就在自己身邊。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就不可能裝作沒事兒的樣子鬆開溫熠的胳膊。若真是如此,那丟人才丟大發了。

如今這種情況,只能她自己找補回來。

她連忙又往溫熠身前湊了湊,滿眼擔憂地說,“我這不是憂心你的傷勢,一時之間忘記害怕了嗎?”

溫熠看著面前滿面愁容的女子,思索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那自己才是瞎了眼呢?

他剛要開口拆穿,突然,四周火光迸發,幾抹黑影飛快的走上前來,將一團團火焰圍在他們身側。

兩人環顧四周,只見一幫身穿粗布麻衣村民模樣的人把他們圍在一處,滿面戒備。

溫熠立刻緊緊把韓婧瑤護在自己的身後,一雙雄鷹般凌厲的眼睛審視這那幫闖入領地的侵入者。

“我當是怎麼回事呢,原來是一對私奔的男女啊!”一位滿臉麻子的肌肉漢子大笑道。

韓婧瑤聽見此話,才反應過來,她剛才一直挽著溫熠的胳膊,一整個身子都緊貼著他,再加上他們兩個身形渙散,衣衫不整,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兩人是私奔的男女。

溫熠見他們並不像是三教九流之輩,拱手問道,“諸位是?”

另一名身材矮小,面板黝黑的瘦子道,“我們是附近山上的居民,今日是特地來埋屍的。”

許是想嚇嚇他們兩人,瘦子又道,“就是你們身後的那個女鬼,哈哈哈。”

溫熠一向厭惡這些粗鄙的玩笑方式,不屑一顧,倒是韓婧瑤極其配合的哭叫兩聲,硬生生級了幾滴淚出來,不忘為自己的柔弱小姐人設加成。

見溫熠不理睬自己,韓婧瑤把手緩緩上移,停在他的後背肌肉最是緊實的地方使勁掐了一下。

溫熠被痛的瞪大雙目,滿眼不可思議的扭頭望著韓婧瑤,韓婧瑤見狀掰過他的腦袋,拉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低下頭來。

“他們一幫人,我們兩個人,誰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你先配合我再說。”韓婧瑤小聲說完,又嬌滴滴的尖叫一聲,“熠哥哥,我好怕呀!”

溫熠反應極快的順勢摟著韓婧瑤的芊芊細腰,抬手輕撫韓婧瑤耳後的碎髮,緊握她的雙肩深情注視道,“有我在,別怕。”

麻子見著兩人如此膩歪,不耐煩地逼問,“行了行了,我還沒問呢,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溫熠裝作愁苦狀,羞恥道,“實不相瞞,在下與表妹自幼相識,卻因家中貧寒,姨母與姨父不同意將表妹嫁於在下,無奈只能出此下策。誰曾料想,姨父派人前來追表妹回去,還放話不必管在下的死活,只要見到亂棍打死,我們二人一路逃亡到此,本想找一處落腳地歇息一番,卻沒想到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竟有如此驚人的發現。”

溫熠說完,眾人皆是憐憫,他們都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山間刁民,一輩子能娶上媳婦有個溫飽就不錯了,管他是不是私奔的,只要兩口子能在一起過活,日子總會好起來。

方才的瘦子聽聞溫熠的故事,一臉愧疚道,“既如此,方才大哥對不住了,本是想嚇嚇你們,卻不曾想你們二位膽顫心驚一整天還要被我捉弄,真是不該。”

溫熠點頭示意無事,又問,“對了,還沒問諸位大哥為何深夜來此,是與這坑中的新娘子有關嗎?”

麻子的臉色猛然一邊,環顧四周,輕聲道:“說起來,這事兒還挺邪乎的,這樣吧,我看小弟你受了傷,不如先跟我們回村療養一番,我到時再與兄弟你細說,如何?”

韓婧瑤擔心溫熠的傷勢會嚴重,不等溫熠開口,就說,“那就謝謝大哥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落腳點為熠哥哥治傷呢。”

其餘人哈哈一笑,誇讚溫熠真是好福氣,得了一位如此體貼的表妹做媳婦兒。兩人相視一笑,裝作心心相惜的模樣。

麻子貼耳對手下人說些說明,又留下兩位村民守著把屍首埋上,這才領著他們離開此處。

——

這是一處小村莊,肉眼看不足五十戶人家,林間田地的莊家長的鬱鬱蔥蔥,與周圍的枯木格外不同,村裡的院落大都破爛不堪,院牆多有損毀,街道也是滿目瘡痍,似乎這裡曾將發什麼過什麼事情一般。

村口種著幾顆年歲久遠的大榕樹,枝繁葉茂,夜色下倒像是從地底伸出來的深淵巨爪,牢牢地扣在村口的幾丈高牆之上。

樹下還有一口古銅色的井口,路過時,韓婧瑤瞥了一眼,藉著月光的視線,發現井邊並沒有未乾涸的水跡。難不成這是一口枯井?沒有水?

那還怪慘的,看著這偏僻的位置,村民打水得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麻子把他們安置在一處小院裡,雖房屋破陋不堪,但好歹是有個落腳地。

待溫熠上好藥後,幾人圍坐一團,麻子這才把不好意思地說出事情的原由,“說起來不怕你們笑話,自三個月前,我們村裡便發生了一樁怪事。”

“怪事!”韓婧瑤問,“怪在何處呢?”

瘦子看著唉聲嘆氣的麻子道,“還是我說吧。”

“三個月前,我們村有一樁喜事,村尾的花丫頭要和村西頭的李四成親了,那一晚,大傢伙都在開開心心的喝著她倆的喜酒,卻突然被屋裡的一聲尖叫吸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