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盛夏的一天,S市。
剛剛結束了為期半個月的高中畢業旅行,扶著行李箱的顧安圓站在別墅裡嘆氣:沒帶房間鑰匙。
老爸忙工作,老媽跟阿姨一起外出了。
別墅大門是指紋鎖,可房間門不是。
如果給老媽打電話求助,她肯定會再次嘮叨起更換密碼鎖的事情,顧安圓決定還是先不驚動母親大人。
顧安圓撥通了老爸的電話:“爸,你們怎麼都不在家啊,我沒帶房間鑰匙。”
電話那頭傳來了顧明陽略帶歉意的聲音:“安圓,你回來了啊?這麼快啊?不是說晚點了嗎?我現在在你李叔公司呢,鑰匙在我辦公桌,我讓助理拿給你吧。”
顧明陽的公司在科技園的一棟寫字樓裡,離家不遠。
顧安圓把行李隨便一放,關上別墅大門。
過一個天橋就能到顧明陽的公司。
顧安圓是常客。
不過今天樓下的值班保安是新來的,並不認識他。
顧安圓拿出手機正要打電話,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好,我到明陽通訊。”
明陽通訊?
顧安圓扭頭,說話的是一個身穿白襯衫的大男孩,看不出年齡,不過應該已經成年了。
保安拿出一個資料夾:“來面試嗎?”
大男孩說:“是的。”
面試?
顧安圓收起手機,眼前的人看起來並不比自已大多少,已經畢業了?
“把證件拿出來檢查一下,”保安指著資料夾,“這裡填上來訪資訊,包括電話。”
大男孩接過紙,道了聲謝。
保安拿起大男孩遞過來的身份證看了看:“還沒畢業吧?”
大男孩放下筆:“我是來應聘兼職崗位的。”
保安又掃了眼身份證:“把全名寫上,‘康’字也要寫。”
顧明陽的電話打了進來。
顧安圓往旁邊走了幾步,接通電話:“你們公司什麼時候開始招聘兼職了?”
顧明陽說:“上次開會他們提過,聽我助理說的?”
大男孩已經上樓了。
顧安圓說:“我還在樓下等呢,剛剛有個人說要去你們公司面試。”
顧明陽在電話那端笑了:“那正常啊。”
顧安圓沒說話,走到了來訪登記處。
顧明陽又問:“安圓,等急了吧?我再跟助理說一聲。”
“不用了,爸,你先忙吧。”顧安圓收起電話,瞥了一眼來訪登記簿。
最近的一個來訪:紀康。
不常見的姓氏,顧安圓留意多看了幾眼。
父親的養母也姓紀。
叫紀康的那個大男孩很快就從樓上下來了。
顧安圓知道,如果是面試,不應該這麼快。
鑰匙是前臺姐姐送下來的,拿到鑰匙後,顧安圓問:“剛才是不是進去一個面試的?高個。”
前臺姐姐跟顧安圓挺熟,此刻是知無不言:“對,剛剛是來了兩個人面試,有個男士,身高一米八三左右,可兼職崗位的招聘資訊早都已經撤了,需求不多,早已經招到了,是市場部楊主管介紹過來的暑假工,剛才那個人的資訊太滯後了,後來他問顧經理在不在,我說只有一個顧總,沒有顧經理,而且顧總不在公司,見顧總需要提前預約。”
顧安圓問:“他不是面試嗎?問顧總幹什麼?”
“會不會也是想要套近乎?我說等顧總回公司了讓總助問問,他說不必麻煩了,”前臺姐姐剛說完又把自已的判斷給否了,“不過我看他也不像是多麼地急著找工作,讓他留簡歷和聯絡方式也沒留,在大會客廳看了會兒雜誌就離開了。”
會客廳的雜誌,顧安圓看過,一些業內人物專訪,有一期的封面就是顧明陽。
前臺姐姐又問:“你認識他嗎?不會真是顧總……”
“不認識,”顧安圓笑笑,“不過他既然走了,那就算了。”
-
顧安圓拿著鑰匙回到家後,母親何女士和阿姨已經回來了。
鑰匙白拿了,不過這一趟似乎沒白跑。
何女士許久不見兒子,回來後只看到箱子沒看到人,一陣自責:“早知道我就不出去了,誰知道你回來這麼快啊,你說你爸也不讓司機去接一下……”
“沒事,”顧安圓問,“老媽,春節時你跟我爸吵架說的清河鎮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怎麼一回來就突然問這個?”何女士很是詫異,“那都是結婚前的事了。”
顧安圓往沙發上一坐:“沒事,就是坐飛機時突然想起來了。”
“我就說以後吵架不能給你聽見,”何女士肉眼可見地煩躁了起來,“結婚前你爸說他在我之前有一個物件,那人生了個孩子,他懷疑那孩子是他的,想去做個親子鑑定,坦誠是坦誠了,可你說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這樣的事情啊!”
這件事顧安圓是知道一些的,但還是繼續追問:“後來呢?”
“後來你爸說,人家的愛人去驗了,那孩子跟你爹一點關係都沒有,”何女士說話間手往空中一指,“一提到清河就來氣。”
顧安圓問:“她在清河?”
何女士搖頭:“在洛北,她後來找的那個男人老家是清河的,是你紀奶奶那邊的一個侄子。”
顧安圓站起身:“紀奶奶的親侄子?也姓紀嗎?他兒子叫什麼?”
何女士狐疑地看了看兒子,又往阿姨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是姓紀,叫什麼我不知道,你爸這人真是煩人,人家都結婚了,他還懷疑孩子是自已的。”
顧安圓愣了一會兒,又說:“就是突然想起來了,結婚前就知道這事,那你們最後還是結婚了?”
“唉,有時想得開,就覺得那都是我們認識之前的事了,有時想不開,一吵架就想說這事,”何女士擺擺手,“安圓,你以後就當沒聽到,反正我倆脾氣不對付,不為這個吵也為別的吵。”
老媽後來又說了什麼,顧安圓沒有聽清。
他找了個藉口再次到了明陽通訊樓下找到來訪資訊,記下了那串號碼。
隨後,顧安圓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電話:“請問是紀康先生嗎?”
對面的人挺有禮貌:“對,請問您是哪位?”
顧安圓說:“我這裡是明陽通訊,你在找兼職嗎?”
電話那端停了片刻才回答:“您是在來訪登記查到的聯絡方式嗎?謝謝,我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
顧安圓又給顧明陽打了個電話,顧明陽似乎對此一無所知。
第二天。
顧安圓再次見到了紀康。
紀康站在寫字樓下的一間咖啡廳外。
顧安圓推門進了咖啡廳,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坐了下來。
幾乎是帶著恨意的,顧安圓盯著咖啡廳外站著的大男孩。
父母吵架,有幾次都是因為他。
不同前一天接近正裝的打扮,紀康換了件深色短袖T 恤,一側肩上多了個破舊的運動包,衣品還可以,但依舊是一副寒酸模樣:一手用塑膠袋包著個麵包,一手拿著一個運動水壺。
儘管不喜歡這個人,可顧安圓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雖然穿著打扮都透著貧窮的氣息,可骨子裡卻散發著一種傲人的氣質,就算是放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被看到。
顧安圓一直靜靜地坐在咖啡廳裡,紀康則始終站在咖啡廳外。
這家咖啡廳的咖啡價格不算高,顧安圓無法理解紀康為什麼不到咖啡廳內選一個靠窗的位置等,他不相信站在外面的這個人連喝一杯平價咖啡的錢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紀康接到了一個電話。
顧安圓離開座位走了出去,掏出手機假裝正在等人。
注意到旁邊有人,紀康的聲音小了一點:“……不會說的,對,今天的票……我知道,我看一眼就走。”
打完電話,紀康看了顧安圓一眼。
顧安圓又回到了咖啡廳。
中午時分,顧明陽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走出了公司。
紀康本已有些累了,看到顧明陽之後立刻又站直了身體。
然而他並沒有直接走過去相認,而是戴上口罩,裝作路過一樣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靠近——最後擦肩而過,又轉回身,定定站著。
直到顧明陽走遠,紀康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緩緩摘下口罩。
顧安圓掏出手機,連續拍了幾張照片。
紀康又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會兒,最終,如他在電話中所言,上了一輛開往火車站的公交車。
顧安圓緊跟其後上了車。
紀康像是有心事,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並沒有留意他。
到達了終點站,紀康仍然放空似地面朝著窗外。
顧安圓下了車,慢慢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果然,沒過多久,那個揹著雙肩包的身影再次出現。
顧安圓放慢了腳步。
紀康順利透過安檢,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顧安圓拿出了手機。
手機裡,照片中的大男孩長相氣質都很出眾,雖然面上顯冷了些,卻沒有向外展現出攻擊性,似乎只是把自已冰封了起來,以至於看起來仍是很無害、很討人喜歡的樣子。照片放大,運動揹包的側袋露出的水壺上依稀可以看出“雲城大學”的字樣……
應該是顧明陽“理想中的孩子”。
顧安圓收起手機,看向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無害……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