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陽鎮,西湖莊子。

春節時分,滿城充斥著爆竹聲和商家小販的吆喝聲,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忙著換新聯貼福字,巷裡巷外鋪滿了鞭炮紙。

邊遠處太陽遮起半邊臉,與春節喜色完美契合,渾然一體。

巷子裡,青年穿著棉袍蹲坐在苔階上,提攜著褲腰,上下晃動著。

銅錢碰撞發出的沙脆聲清晰厚重。

王秋臉上現出唯有每年春節才會顯現的獨特笑容。

“今年當真是個豐收年,這些個姑嬸姨子比去年大方不少。”王秋將曬好的金黃幹葉子收好,站起身來。

“就差三嬸那兒沒去。”

“斑馬,咱們走。”

身後的白色土狗叼起旁邊的金屬盆器,搖著尾巴等待主人吩咐。

它通體白色毛髮,從額頭到眉間豎直撇下一撮黑,背處有不規則條狀黑色毛髮,豎直向下延伸至腹部。

形似縮小版斑馬。

嘭嘭嘭~

銅色門拔與紅木門相撞發出聲響,王秋透過門縫看見裡面插著木插銷。

門鎖了。

“三嬸!三嬸!”

哐哐哐!

敲門聲越來越大,木門連帶著擋板一齊晃動起來。

晌午時路過還見過三嬸的,現在怎麼插上門了?

莫非早已料到我這侄子要來拜訪?

沒道理,三嬸每年都是最大方的,絕不可能閉門不出。

抱著不錯過不放過的心態,王秋拽著門拔繼續敲打。

“別敲了!哎來了來了。”腳步聲從門內響起。

緊接著插銷一拔,大門吱的一聲,開了。

一位富態婦人拖著睡袍從中走出,身上充斥著煙味。

見到三嬸,王秋立馬喜笑顏開,臉上洋溢著真摯的微笑,弓腰抱拳。

“過年好!三嬸!”

“侄子在這給三嬸拜年了,祝您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千年的王八萬年龜,活著的三嬸賽太歲!”

三嬸笑靨如花,她平生最愛聽的便是如此,偏偏只有侄子王秋能說到她心坎裡去。

同樣她也很頭疼。

有這等通情達理的親侄,每年過年她都沒少掏。

祝完詞,王秋退下臺階,雙膝跪地。

“斑馬!”

“汪!”

聽到命令,斑馬將嘴裡叼著的盆器扣放在地,坐在一旁等候主人表演。

“三嬸,給您磕頭了。”

咣的一聲。

王秋將腦袋狠狠砸向倒扣的盆器,本就凹凸不平的盆底頓時陷下去一大塊。

“三文五文不嫌少,十兩八兩不嫌多哎!”

咣!

“快馬加鞭事業路,三嬸必得搖錢樹哎!”

咣!

這頭磕得越響越賣力,代表著口中的祝福更加誠心誠意。

盯著王秋這麼賣力地吆喝,斑馬也沒閒著。

它學著王秋的把式,兩腿站立,兩條前肢有模有樣地合在一起,上下襬動。

給三嬸作揖。

“汪!汪!”

一人一狗配合得相當默契。

“夠了夠了,大侄子!”

看著那盆器被磕出個深坑來,三嬸心裡反倒不是滋味。

不是擔心王秋磕傷,而是擔心自已的荷包受傷。

王秋每年來拜年,三嬸的荷包就得癟下一大塊。

一年的好光景總是在春節時黯淡些。

她連忙將王秋攙扶起身,檢視王秋額頭受沒受傷。

“我早就在家等著你呢,這每年過年,我誰也不期盼,就盼著我大侄子來給我拜年。”

“看看三嬸給你準備的壓歲錢!”

一個裹著紅布,用紅色絲線繫好的小包裹,遞在王秋手上。

輕輕一晃,王秋便知道里面裝的是銅錢。

掂量掂量,大致有上百枚。

“三嬸,您這說的,侄子給您拜年天經地義。”

“每年過年,除去我爹孃,我懶得去別人家裡串親,就盼著能儘快來三嬸家拜年。”

“那是真情實意!”爽朗笑聲從王秋嘴中發出。

這段話他對莊裡每位長輩都說了一遍,相當熟練。

他默默將那紅包裹揣進懷裡,停留在門口,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

三嬸有點懵,按往年來看,這小子現在應該屁顛屁顛回家去了,今年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還不回去...”

“三嬸,您就沒覺得我與往常有些不同嗎?”王秋撣了撣身上,有意地向前伸腿。

“有些不同?我倒還真沒......”

說著,三嬸的目光落到王秋那半前伸的腳上。

草鞋內搭著一雙不紅的紅襪子。

“紅襪子?本命年?”

思索一會兒,三嬸繼續道。

“你年紀居然這麼大了,我都不知道。”

“這麼大年紀還沒娶親,你早告訴三嬸,三嬸給你做媒......”

王秋趕忙打斷三嬸的話,再不制止又不知道要扯到哪裡去了。

“三嬸,我今年十八。”

“那你......”

“我要定親了,穿的喜慶點,我爹說的。”

“怪不得...十八年齡也不小了,你瞧瞧咱們莊子像你這麼大的哪還有隻身一人的。”

“人家隔壁老李他小兒子,今年十五,孩子已經滿地跑了。”

“三嬸這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你這麼個情況,三嬸早上心了。”

一頓唸叨,王秋都聽倦了,他可不是來聽三嬸唸經的。

“得了,娶得哪裡人家啊,丫頭人怎麼樣,家裡是做什麼的。”

三嬸如同其他長輩一樣,刨根問底式地詢問。

“是咱鎮上趙員外的女兒,人...我還未曾見過。”

“不說這個了,三嬸,我就是來拜年捎帶著知會你一聲。”

“順便......”

王秋兩指插入褲腰,褲兜撐開,示意著朝三嬸抖了抖。

意圖明顯。

“哎你這孩子,不是剛包了壓歲錢給你?”

三嬸兩手叉腰面露難色,她最擔心的事來了。

要說每年最期待來拜年的是大侄子王秋,最不希望見到的也是王秋。

大侄子總是能用既合理又離譜的理由讓她心安理得地吐金幣。

防不勝防。

“三嬸,您瞧瞧您說的,我又不要壓歲錢,定親嘛,討個喜錢,沾沾喜氣。”

“您大侄子的喜不能不沾吧。”王秋回答。

三嬸無語,頭回聽說被迫沾喜氣的......

沉默良久,三嬸終究還是應了下來。

“行。”

“不過你三嬸沒帶那麼多,待到你定親後,大喜之日,三嬸一定帶禮到場。”

眼看著三嬸說完向門後退去,王秋趕忙伸出腳來,將木門抵住。

一行推動一行將頭擠進門去。

直到兩扇門之間露出一個腦袋來,神情嚴肅。

“三嬸!您這可就大錯特錯了。”

“今兒什麼日子?春節,過年了!”

“雙喜臨門喜上加喜。”

“現在沾喜氣跟到那時候能一樣嗎,那時候再沾喜氣,跟現在比不知差了多少,鬧不好您明年這一年運勢都得跟這掛鉤。”

“這是大事!”

三嬸聽後,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旋即放開大門,徑直朝著裡屋走去,邊走邊想。

我怎麼攤上這麼個侄子!